壽康宮。
太後半躺在床上休養,黑發穿插着白絲,面容蒼老而憔悴,瞧着略有些虛弱無力。
她半合着眼,看着踏進門的二人,目光着重的放在了那身形窈窕、妖妖娆娆的女子身上,眼中冷意劃過,狀似溫和的問道。
“哀家聽聞,皇帝已經許多日不曾翻牌子入後宮了,若是公務繁忙,卻也應當顧全自己,難不成……是養心殿裏有什麽絕妙之處,吸引的你竟不舍得離開一時一刻嗎?”
胤禛上前一步,不着痕迹的遮住了她打量身邊人的目光,垂眸恭敬道:“朝中事務諸多,兒子哪裏有空閑,來給皇額娘請安便已經是難得,更别說往後宮裏跑,皇額娘莫要憂心,兒子自有分寸,與别人無關。”
難得見他有了要頂撞自己的苗頭,太後眉頭皺了皺,視線劃過他身邊的那片衣角,緩緩說道。
“即便是再忙,也不可失了體面讓前朝見笑,嫔妃也便罷了,可皇後乃是中宮,無論如何,你也不能如此怠慢于她……”
見他低垂着眉眼并不作聲,如同一個悶葫蘆,太後心下怫然不悅,不鹹不淡的敲打道。
“紫禁城裏的奴才這麽多,你一時新鮮也是尋常,隻是,實在不該迷了心智,沒名沒分的厮混這麽久,當真不像話,若是有心,就随意給個官女子的名分丢在一邊,無意的話,便哪來的往哪去,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向來如此,奴才如何能耽擱主子,與禍水何異……”
餘莺兒本來正被迫老實巴交的站在他身後沒敢吭聲,豎起耳朵聽着,但是卻越聽越不對勁,原來這老不死的正在暗中罵她呢?
她撇了撇嘴,借着這個角度憑空瞪了一眼,随即低着頭掩飾自己的白眼與憤懑。
而在胤禛的角度,卻好似瞧見她身形微顫抖,低眉順眼,瑟瑟發抖,連一句話也不敢說。
“皇額娘突然這般憂慮,究竟是真的關懷兒子,還是擔心皇後被冷落失了顔面?”
胤禛冷淡的聲音在殿中猝然響起,在場衆人皆是一愣,他卻自顧自的說道。
“看來皇後已經來您這邊告過狀了,裝的一副賢良淑德的模樣,倒真是讓朕刮目相看。”
他本就是站在床前,壓根沒有坐下,他的母親也沒有關心他坐不坐,如今想要往後退幾步倒是方便了許多。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朕是皇帝,在不耽誤朝政國事的前提下,朕想做什麽,就可以做什麽,皇額娘若是真心心疼兒子,就不該如此掃興的潑冷水。”
這番話說出來,胤禛心裏其實輕松了許多,而擡起眼,瞧着太後被氣的發青的臉,心中一時竟多了幾分複雜的暢快,語氣平淡道。
“皇額娘久病未愈,正該好好休養,兒子本不該如此言說,隻是,皇後這個表侄女卻頻頻擾您,當真是不孝又不賢,既然如此,不如在景仁宮禁足一些時日爲皇額娘祈福,也讓後宮前些閑言碎語……您覺得呢?”
太後覺得……太後覺得他怕不是瘋了吧,年紀也不小了開始翅膀硬了要掀桌子,以往還能裝出來個純孝恭敬的樣子,沒想到過不了多久就開始原形畢露了。
也怨不得她自小就與這個兒子不親近,如此尖銳冷漠,叛逆忤逆,哪裏有她的十四一半的貼心與孝順!
倘若坐上皇位的是十四,那就好了……
盡管太後心裏不止一次的懊悔,卻也都改變不了胤禛臨近中年突然開始叛逆的事實。
她深吸了口氣,擡起手顫抖着指了指虛空,忍怒道:“皇帝,你現在就是要爲了這麽一個奴婢,來如此忤逆你的額娘嗎?”
胤禛神色冷然,與她的視線相對:“兒子豈敢?隻是内宮養心殿之事,不勞皇額娘費心,也不必一味的攀扯到一個小宮女身上,皇額娘好生頤養天年便是,兒子還有奏折未批,改日再來給您請安。”
說罷,他轉身便走,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還朝着身邊人的方向指了指,示意她跟上。
餘莺兒難得看懂了一回,跟着他腳後跟就往外走去,等到了門口,又動作幅度很小的回過頭,朝着怒火中燒的太後做了個鬼臉,而後飛快扭頭。
太後:“……”
太後瞪大眼睛捂着自己胸口,難以置信的指着她還沒走遠的背影,喘氣聲呼呼作響。
“她、她,她竟敢!竟敢如此不敬……”
一旁的竹息連忙拍了拍她的背爲她順氣,角度所緻,她并沒有看到那一幕,急切而又不解:“太後,您息怒啊!”
太後好不容易緩過勁兒,還是氣得要死,咬牙切齒着說道:“你看到了嗎,賤婢她,她,她敢翻哀家白眼!”
竹息呆了一下,擡頭看着門口不見皇帝的身影,随即委婉的勸道:“太後,雖說您不喜那奴才,但也不必這樣明明白白的給她安上這樣罪名,就算借她幾個膽她也不敢這樣對您,一聽就是假的,隻怕皇上聽了,心裏更不痛快……”
太後氣急:“她真的對哀家翻白眼了!還做了個極其醜陋的鬼臉,她就是在挑釁哀家!放肆!”
竹息歎了口氣,恰巧此時宮人端來了溫熱的湯藥,她伸手接過,語氣安撫。
“太後,該喝藥了,等喝完藥,您再睡一會兒,甯心靜氣,這樣跟皇上置氣,最後傷的還是母子情分……”
太後:“……”
太後氣的嘴唇直哆嗦,第一次體會到了有口難言的滋味,恨不得提筆寫出來“百口莫辯、清者自清”幾個字貼在自己床頭!
……
走出壽康宮不遠,在宮牆邊上的小道上,餘莺兒停住了腳步,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副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等到胤禛敏銳的察覺到不對勁,轉身望去的時候,便瞧見她孤零零的站在原地,兩隻手無措的捏着衣袖,神色是肉眼可見的低迷,誠惶誠恐的說道。
“皇上,太後娘娘說的沒錯,奴婢,奴婢身份低賤,什麽都做不好,笨手笨腳笨腦筋,不僅伺候不好您,還總是惹您生氣……皇上,您還是把奴婢扔回倚梅園吧,奴婢在哪裏都會好好當差的……”
胤禛沉默的看着他,良久,突兀的問道。
“你知道,朕一開始爲什麽生氣嗎?”
在她茫然失措擡起頭的時候,觸及她眼中的不解,還是歎息一聲,認命的說道。
“以後離老十七遠一點,養心殿裏,你隻能給朕端茶倒水,别人都不配,明白嗎?”
走到了她的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沉聲道。
“你在養心殿當差,拿的是朕給的俸祿,需要服侍的主子是朕,伺候的好不好,難道不是應該由朕來定義的嗎?别人說什麽你都信,說你笨你還真不聰明。”
胤禛覺得自己許是這些天被折騰慣了,一丁點也見不得她這般垂頭喪氣的樣子,委屈巴巴的像一隻被抛棄的惡貓,惹得他頻頻蹙眉又緊緊窩心。
平時慣會氣朕,在外面受了委屈卻隻會窩裏橫,最後還要朕放下身段來哄。
他又歎了口氣,輕輕拉住她的手臂就往前走去:“傻愣着做什麽?回去了。”
可惡,不要小瞧朕與笨蛋之間的羁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