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黃,秋風蕭瑟。
科爾沁去往盛京的路上,幾輛馬車正搖搖晃晃的走着,外觀瞧着半舊不新,整個隊伍前前後後加起來,竟然還不足十個人。
離盛京越近,伴随着的馬車周遭的氛圍就越壓抑。
衣着樸素的老嬷嬷坐在馬車外,迎面吹來涼風,扭過頭,隔着一扇車簾看向裏面的人,心疼的忍不住一直在抹眼淚,倒還記得壓低聲音,愁眉苦臉道。
“我可憐的格格啊,怎麽就這麽命苦呢,若是福晉還活着,怎麽可能任由他們這麽欺負人……”
旁邊趕馬車的車夫是草原人,聽不懂漢話,木讷的隻知道趕車,不過對這種壓抑氣氛的源頭,倒也心知肚明。
這時候,門簾悄悄被一雙纖細瑩白的手掀開一條縫,露出半截白皙皎潔的臉,還有一隻圓溜溜的大眼睛,眨啊眨,像葡萄一樣亮晶晶的,悶聲悶氣的說。
“嬷嬷你别哭了,被别人聽到了就不太好了,我們本來就不招人待見,以後都得夾着尾巴做人……”
花嬷嬷這麽一聽,心裏就更難過了,用衣袖擦掉眼角的濕潤,滿眼心疼的看着她,摸了摸她的腦袋,壓低聲音,唉聲歎氣道。
“我們格格到底招誰惹誰了,安安分分的在草原上待着,從不出風頭,也沒礙過誰的眼,那些人怎麽就這麽容不得呢?當爹的沒個爹樣,也沒有心肝,被人稍微一挑撥,千裏迢迢的就把親生女兒送來給十五貝勒做妾……他難道就不害臊嗎?這分明就是在侮辱我們格格啊!就算不受寵,可也不至于這麽狠心,有那麽糟踐自己女兒的嗎,可憐的格格……”
明玥撓了撓頭,安安靜靜的聽着她說話,露出來的那隻眼小心的瞧着四周無人關注,這才松了口氣,小聲安慰道:“嬷嬷,沒關系的,我們隻要離開了草原,就能過的很好的,我聽說盛京比科爾沁繁華多了,貝勒府,應該也很有錢吧,不會缺我們兩個一口飯吃的,其實,自從額吉不在之後,我根本就不想留在草原,嬷嬷你别哭,我真的一點都不難過的……”
見她情緒并不低落,花嬷嬷倒是真信了這番話,畢竟有了後娘就有後爹,離開那個苛待格格的家也是好事,外面的境況就算再壞,也不會比那個狼窩更壞了。
花嬷嬷是個漢人,因着多年前戰亂,她失去了相依爲命的女兒,就此孤身一人,流落到草原之後,被明玥的母親吉蘭救了下來,便留在了她身邊侍奉,深得看重。
吉蘭是草原貴族女子,生性豪爽又善良,待人真誠,聽從父親的命令嫁給達紮之後,誕下了女兒,花嬷嬷就做了明玥的乳母,這麽多年來,也是看着她長大的。
就連她的名字,當年也是花嬷嬷幫着取的。明玥,一個充滿着美好寄願的漢人名字,承擔着親人對她最好的祝福。
可好景不長,吉蘭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身體受了重傷,沒過一年就熬不住去世了,留下了才六歲的小格格,而達紮在第二年就娶了繼福晉,家裏妾室更是一堆,哪個都比小格格受寵……
花嬷嬷隻能帶着小格格低調的生活,從不敢惹麻煩,也不去她們面前礙眼,這些年來一直老老實實,卻沒想到還是不能安安穩穩,達紮真的是喪良心!
“嬷嬷,你餓了嗎?”明玥小心翼翼掀開簾子,巴掌大的小臉消瘦不已,顯得一雙圓而上翹的眼睛愈發的大,她從包裹裏掏出來兩塊糕點,遞給了她,邀功道:“這是我走之前偷偷拿的,他們都沒看到,嬷嬷,你吃。”
“啊呀,格格啊!”花嬷嬷看着她這副可憐又可愛的模樣,眼眶一熱,忍不住老淚縱橫。
……
盛京皇宮。
午後,皇太極從哲哲宮中用完膳出來,路上偶遇了露出天真笑臉的大玉兒,隻微微颔首,便頂着她失落的目光,去往禦書房的方向。
走過幾步,他腳步緩了下來,忽然問道。
“方才大福晉所說,給多铎納的一房妾室,是哪家的?”
一旁心腹恭聲回禀:“回大汗,是達紮的女兒。”
皇太極神情微頓,隻覺得詫異,擰眉問道:“達紮向來跟随吳克善左右,他的女兒,科爾沁的格格,身份也不低,怎的就做了個侍妾?”
心腹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是,是側福晉的額吉吩咐的,達紮也有意順水推舟,就将人給送了過來,目前應該快要到盛京了……”
皇太極一愣:“大玉兒?”
心腹點頭:“側福晉的額吉塞奇雅有一個妹妹,如今正是達紮的繼福晉,那位格格……是前面去世的福晉所生……”
話雖未明,意思已經很直白了。
科爾沁的格格,爹不疼沒人愛,被糟踐成了這個份上,都沒人替她報一句不平。
因爲隻是個侍妾而已,所以側福晉都不覺得有大費周章告訴大汗的必要,順手就給辦了。
皇太極面色沉沉,目光從正前方宮殿劃過,眼底湧動着絲絲涼意,須臾後,便淡淡道。
“十五貝勒與科爾沁格格,也算是門當戶對,無論是誰的意願,規矩都不能破,傳本汗令,将那位……”
心腹連忙回應:“叫明玥格格。”
皇太極道:“将明玥格格賜給多铎,爲嫡福晉,婚事操辦需得隆重,讓大福晉多上些心,另外,派一隊人馬去把她平安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