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說起狐假虎威,阿慈不由想起來在永和宮挑釁德妃的時候,還有在何柱兒跟前把他忽悠瘸了的時候,更有剛才給宮人們做培訓的時候……
阿慈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小聲說:“……好幾回呢。”
但是她到底還是不太服氣,認爲自己當真做了貢獻卻不被理解,當即挺直了腰闆,又拍了拍胸脯:“主子您教訓奴婢,奴婢當然毫無二話,但是奴婢得按照您的吩咐,給您彙報清楚,方才奴婢在外面說的那些條條框框的東西,全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對咱們毓慶宮是絕對利大于弊的,奴婢的忠心日月可鑒——”
激情昂揚的話還沒完全說完,就被胤礽擡手打斷:
“所以,根本沒有跟孤提前禀報,你就已經擅自做主,你真的覺得你做的對嗎?”
阿慈頓時一愣,剩下的話憋在了嗓子眼裏,她遲鈍的眨了眨眼,尴尬的低着頭,看起來有些心虛的樣子,恹恹的道:“……不對,我知道錯了,以後……”
“千萬别跟孤說,你下一句想說的是‘以後還敢’。”
阿慈:“……”
胤礽倒是少見她這副低眉順眼的乖巧樣兒,畢竟相處的短短幾天,他都能摸清她的性子,哪怕這會兒是因爲被訓斥了被拆穿了心虛了,這樣的情景也極爲罕見。
他雖然嘴上在說挑刺兒的話,但是神情卻并不冰冷,甚至眼中還隐隐含着笑意,目光落在她的腦門上,悠悠的道。
“孤從來都不是一個心胸狹隘的人,更不會容不得底下人出頭,你要有真本事,孤自然會提拔你,看重你,護着你,今天的事也一樣,你若是一心爲了毓慶宮好,爲了孤着想,孤自然不會反對,但是——”
聽他話音在這時候停了下來,阿慈忍不住側過身,悄悄觑着他的表情,暗中仔細聽着。
胤礽見她這個表現,便用指關節不輕不重的敲打了幾下桌面,發出些許“咚咚”的響聲,引起她的注意力之後,語氣嚴肅的道。
“既然已經起了這個頭,那你是否想過,當這一系列的規則都按照你的想法運營下去之後,你無疑就是那個最大的負責人,你需要爲底下所有人負責,你這個時候就已經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宮女了,你應該提醒自己以身作則,上能夠在孤這裏提前報備,說清楚你的志向,下能夠帶領着宮人們穩穩的往下走……那麽,你剛才當差途中又臨時跑出去,半天都沒有理會你的主子,也沒有給奴才們起到表率作用,來福,告訴孤,你覺得你做得對嗎?”
阿慈已經深深的聽進去了,兩隻手無措的捏着自己的衣角,面色漲的通紅,滿臉羞愧,嘴唇嗫嚅了幾下,幹巴巴的道。
“哎,我做的不對,你說得對,我真不該這樣,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錯了……”
胤礽接着問:“那你接下來該怎麽做呢?”
阿慈握了握拳,痛定思痛:“以後我,我一定事事聽從主子的命令,太子你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打狗我絕不攆雞,我再也不在當差期間走神了,更要給底下人起好帶頭作用,也絕對不敢再仗着太子殿下的權勢狐假虎威了……”
看着她認認真真反省的樣子,胤礽心下滿意,唇角微動:“最後一點錯了。”
在她詫異擡頭的時候,胤礽反倒是笑了:“在你能夠做到對孤極緻的忠誠和偏向、一心向孤的時候,随便怎麽用孤的權勢狐假虎威,那都是你應得的。”
阿慈頓時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
……
夜裏,乾清宮。
康熙批閱奏折的桌上,旁邊都已經摞成了一座小山,就這也不耽誤那封每日極盡詳細記錄太子身邊事的折子如期而至。
然而康熙像是沒看見一樣,隻是坐在那裏,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懷着渴望和擔憂的心情,急切到第一時間就去打開看。
他眯了眯眼,狀似随意的掃了一下,隻一下,又立馬收回目光,似乎是有些忌憚,又像是有點猶豫,更像是有些畏懼,仿佛上次那一回意料之外的變故已經給他造成了極大的心理陰影一樣。
良久後,摞成山的奏折都已經批閱完,他解脫般的放下了筆,再一次瞟了一眼,遲疑不決之後,到底還是咬咬牙,拿起來,想翻開,但是心裏又難受,便又扔到一邊,繃着一張臉,煩悶的道。
“今兒不看,且攢一攢,攢多了朕一起看。”
本來調理了一整天,心情才勉強平複下來,他現在不太想爲了一個不清楚的猜測非跟自己過不去。
保成這麽做興許隻是因爲心情不好呢,所以才會說出那樣沖動的話,一次他可以說服自己,但是再來一次,要是再口出狂言,那他估計又得多調理幾天了。
于是康熙就這麽安慰着自己。
第二天晚上,折子送過來,放在手邊,他一動沒動。
第三天晚上,折子送過來,摞在上邊,他一動沒動。
第四天晚上,折子送過來,再摞在上邊,他猶豫着要不要動。
足足等到第五天,他才終于鼓起勇氣,一起搬了過來,從第一日開始,打開折子,做好心理預期,準備窺探一下保成從不在他面前袒露出來的内心世界。
“……太子竟日處書齋。宮女來福常侍左右,或奉衣飾,或紅袖添香,甚見倚重,太子偶與其言及聖躬,嘗雲:“陛下春秋既高,神思昏聩,天倫涼薄。”來福辄連聲應和,無少遲疑,甚是認同。”
康熙:“……”
看到這裏,康熙臉色黑沉,罵罵咧咧的再往下翻。
“……太子殿下常兀坐書齋中怔忡,時而掩首蹙額,狀甚苦楚,來福趨前寬解,求其賞銀,殿下寬宏,當即應允。然不多時,來福恃殿下寬仁,自矜爲第一腹心,竟将自幼侍奉之舊閹何柱兒排擠至無立足地,頗露得色……”
康熙:“……”
朕果然沒看錯,這個來福分明就是一個攪屎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