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蟬雖然常年身居後山,但他卻知道不少秘密。
葉浮遊的屍體剛被埋到竹林裏不久,他就在暗中偷聽到雲逸上人的話。得知那個無字碑的主人,便失蹤了兩百多年,雲海宗第二十六代弟子的大師兄葉浮遊。
也得知了葉浮遊當年與魔教妖女玲珑相愛,以及後面玉龍胖子爲了保住大師兄的骨血,施展了狸貓換太子的把戲。
連祁州郭家滅門慘案他都知道。
那晚雲逸上人第一次去祭拜葉浮遊時,并沒有直言道出葉風是葉浮遊的孫子。
而是說郭家滅門慘案中,葉浮遊的孫子活了下來。
但獨孤蟬何等聰明?
上次許開之事,玉龍胖子曾經在祠堂待過一宿。
獨孤蟬詢問過玉龍胖子關于葉風的事兒。
玉龍胖子也沒細說,隻是說葉風是自己十五年前從山下撿來的。
後來,葉風離開竹林沒幾天,這胖子晚上扛着鐵鍬,偷偷摸摸的來到竹林,将葉浮遊的墳給挖開了。
在确定了棺中之人正是葉浮遊的法身之後,玉龍胖子在無字碑前跪了幾個時辰。
當時玉龍胖子對大師兄的法身說,葉風是他的孫子,自己會照顧好葉風,保葉風一輩子平安。
獨孤蟬以爲葉浮遊的神魂之所以依附在葉風的身上,是因爲葉浮遊早就知道葉風是他的孫子。
此刻獨孤蟬才知道,是自己想錯了。
葉浮遊似乎并不知道此事。
獨孤蟬在猶豫要不要告訴葉浮遊事情的真相。
過了片刻,他才輕輕的歎息一聲,搖頭道:“關于葉風的事兒,以後你或許會知道的。”
他的選擇與玉龍胖子,玉英真人,雲逸上人一緻,選擇了對葉浮遊進行隐瞞。
若是葉浮遊知道葉風是他的孫子,沒準會有别的想法。
當年追随葉浮遊争奪掌門之位的那些遺老們,大多數都還活着呢。
他們坐了兩百多年的冷闆凳。
若是知道葉風的身世,多半會将葉風推出來繼續争奪那張椅子。
雲海宗可沒有明文規定,掌門之位隻能由掌門的弟子擔任。
雖然在過去的二十六任掌門中,大多數都是上一代掌門的親傳弟子,但有六任掌門,并非是上一代掌門的傳人,而是星羅峰上的出色弟子繼任。
葉風的性格适合做一個大遊俠,他并不适合做領導幹部。
當然,也許還沒有坐上那張椅子,他已經被獨孤長空,傅驚鴻那兩個派系的人給玩死了。
不論是出于保護葉風,還是保護雲海宗根基不被動搖,他是葉浮遊孫子這個秘密都不宜被公開。
葉浮遊雖然疑惑老祖宗的話,但他也并沒有去深究。
他的妻子與兒子在兩百多年前就已經被殺了,這個仇恨已經深深的印在了他的骨頭裏。
怎麽可能會想到,玉龍胖子施展了瞞天過海之計,将他的兒子秘密保全了下來。
又怎麽會想到,這個葉風就是自己的孫子呢。
蘇小離盯着一動不動的葉風,表情從柔媚漸漸變的兇狠。
她恨恨的道:“我說,你們兩個能别在這兒傷春悲秋行嗎?
我是活了萬年的九尾天狐,老蟬你是人間第一人!有我們兩個在,機緣竟然全歸了這小子!沒天理啊沒天理!”
獨孤蟬道:“誰讓是他破解了這盤殘棋呢。”
蘇小離撇嘴道:“剛才那顆白子,我其實應該放上去的。”
“可是你沒放,你當時在質疑葉小子。”
“我怎會想到,布下此棋局之人如此變态?想要活,先得死!虧他想的出來!”蘇小離一臉的郁悶。
獨孤蟬倒是無所謂,道:“天下異寶,有德者居之。說明我們并不是有德之人。”
蘇小離道:“你倒看的開,老蟬,這座仙府藏的如此隐秘,前主人一定留下了不可思議的東西給破解棋局之人,空手而歸,你就不覺得遺憾嗎?”
獨孤蟬的神色忽然有些僵硬。
他蒼老渾濁的眼神中露出了一絲痛苦之色。
淡淡的道:“遺憾?我生平中有太多太多的遺憾。我本以爲,人生最大的遺憾,是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後來才知道,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山海皆可平,難平是人心……”
“得得得,又想起你的啞姑娘了是吧!一個啞巴,一個傻子……懶得說你!”
蘇小離氣呼呼的走到了一旁。
然後又轉了回來,道:“老蟬,這小子既然比我們二人更有仙緣,你有沒有想過,他或許就是天命人。”
“什麽?天命人?”
“你的天命人啊!天止境能活到九百歲已然是高壽,你倒好,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今年都快一千一百歲了吧。
你沒死,吊着這口氣,難道不是因爲在等待你的天命人嗎?
斬神三劍式曠古爍今,你若真的想用這套劍訣爲啞姑娘陪葬,你早就死了。
你沒死,是因爲你心中還有放不下的執念。
你在修道一途上,已經達到了人類可以企及的最高峰,你留戀的不是修道。
你心愛的女人,死了八百多年,你還有什麽放不下的?
還不是斬神三劍式?
你能騙的了别人,你能騙得了你自己的心嗎!承認吧,你一直在苟延殘喘,就是不想讓你畢身心血凝聚而成的斬神三劍式就此失傳!
人終究會徹底的消失,包括你我的名字,都會被曆史淹沒。
但是斬神三劍式不會消亡。
隻要斬神三劍式還傳承一天,那麽後世之人便會知道的你大名,便會知道你與啞姑娘那段凄美的愛情故事。”
蘇小離雖然是狐狸精,但她并不是一個壞女人。
她的朋友不多,能陪她上千年的朋友就更少了。
獨孤蟬是她爲數不多在意的朋友之一。
她知道獨孤蟬這麽老了還沒死,就是放心不下斬神三劍式。
她也知道,若是斬神三劍式有了傳人,獨孤蟬也許活不了多久。
人活着靠一口氣,一旦這口氣洩了,離死也就不遠了。
可是蘇小離并不想看到獨孤蟬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
不論多麽大的罪過,八百已經足夠償還。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這個執念一旦獨孤蟬放下了,也許,他在修道一途上還能突破,達到一個前人從未達到的嶄新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