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爲厄運當頭的原因，今天他難免多想起來。
凡慕覺得自己從來都不清楚眼前的這個人兒在想些什麽，從來都不清楚。
就比如現在。
看着希兒那湛藍的眼睛，卻無法看到她的内心。
平靜毫無波瀾，那是一切本就該這樣的眼神。
她是在擔心自己以後的生活還是在擔心...我？
凡慕不知道，現在仔細回想下，這些年來希兒跟他主動搭話的次數好像屈指可數，每次都是他在自說自話。
他卻是一副樂此不疲，樂在其中的樣子。
爲什麽呢？
就這樣抱着複雜矛盾的心理，簡單的吃完一頓飯之後，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看着那一束燈光下抱着圖畫的希兒，久久不語。
他感到心中有點脹脹的難受，他...好久沒感到難受過了。
在這裏的日子不用擔心錢，不用擔心生計，也有人說話解悶，比之前的生活不知道好了多少倍，雖然是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但那又怎樣？
于情于理他都不應該有這種心情啊！
紫色的紋路漸漸蔓延至他的全身，痛苦的咬着被子沒有吭聲。
第二天。
“快起床，不是說好今天去看看院長的嗎？”
凡慕輕輕推着熟睡中的希兒，戳了戳她那軟軟的臉頰。
希兒緩緩睜眼，休整一番後她看着桌上被好好保存着的圖畫，嘴角輕輕彎起。
“走了！保镖！”
門口傳來凡慕的呼喊，她不再關注小跑着出了門。
二人走在街上，看到人們都在往一個方向跑去，速度很快，深怕跑慢了，就像是有什麽災難在追趕他們。
“出什麽事了？”
凡慕略微思索打算跟過去看看。
“你會保護我的吧，保镖？”
希兒看着他，認真的點點頭。
“那就行，走！”
來到人群聚集處，随便一打聽他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是上層區運來了物資，這次運了很多，很多，人們都聚在這裏哄搶着物資，基本所有人手中都有一袋沉甸甸的大米。
一股幸福美好的氣氛在人群中蔓延開來，那是充滿對未來的希望，可人群中唯有凡慕在默默的看着，沉默不言。
他看到這次帶隊的銀鬃鐵衛每個人眼中都是一副憐憫的神情。
這一次恐怕就是最後一次運送送物資了。
…………
孤兒院。
“院長，你怎麽不去領物資？”
凡慕好奇的問道。
“呵呵，我這老骨頭哪還走得動？6年過去，老骨頭我也快走不動了。”老婦人自嘲的笑笑，“你也不用擔心有專人運送了一堆物資來這裏。”
“要是你和希兒吃不起飯的時候可以來我這裏！”
她的話語中帶着認真又似乎是在開玩笑，凡慕也不清楚。
他點點頭看向一旁被孩童們圍着希兒，她是那麽的受歡迎。
她的臉上帶着自然，開心的笑容，這是他很少看到的。
她也很少很少跟自己說過這麽多話。
“希兒姐姐，你能在我的衣服上畫一個小花嗎？”
“嗯。”希兒點頭，熟練的還是按照着自己印象中的圖畫畫起來。
“希兒姐姐，太陽真的是很大，很溫暖的嗎？”
“嗯，還很耀眼！”她這麽說着。
凡慕也不知道她爲何這麽說，明明她也未曾見過這裏的太陽，隻是因爲看過圖畫嗎？
“希兒姐姐，你到地面上去過嗎？”
随着一個孩童的問題落下，周邊的所有孩童都停下了七嘴八舌的疑問，都将目光好奇的轉移到她身上。
凡慕無奈搖頭，他知道這個問題很爲難，要是說不知道的話，之前所有的回答都會被打上騙子的标簽，他不想讓希兒被孩子們打上一個騙子的标簽，上前一步打算解圍。
“沒去過。”
令他沒想到的是，希兒完全沒有一點隐藏的想法，很坦然的就承認了自己沒有上去過。
這讓他的腳步一頓，停在原地，他現在很好奇，爲什麽她要這麽說？
她這麽說難道不怕被孩子們讨厭嗎？
“欸，希兒姐姐沒有去過，那希兒姐姐怎麽知道太陽和花朵的樣子？”
因爲圖畫。
“因爲有人跟姐姐我講過。”說這話的時候，希兒的眼中滿是笑意。
聞言，凡慕下意識的扭頭看向一旁的院長，他記得希兒說過，在她很小的時候，院長經常會講上面的故事聽。
是那時候的事嗎？
還是...在說自己？
“那，希兒姐姐想不想去上面看看？”
“想，很想。”她的眼裏滿是憧憬，她說話的聲音很小，可還是被凡慕聽見。
“我也想看看太陽，去看看海，看一場電影，做夢都想，以後會有機會的！”
她說的話很堅定，讓凡慕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安慰孩子們還是真的如此相信。
他看着希兒眼中的信任和幻想久久沉默不語。
一如既往。
回去之後就是吃飯睡覺，看圖畫。
“希兒，你爲什麽不怎麽願意跟我說話？”
沉默良久，凡慕終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黑暗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希兒，沒有問那些想不想上去看看，想不想看看太陽，這種弱智問題。
“不願意？沒有，我隻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希兒看着圖畫回道。
她眼睛眯起。
“我也不知道爲什麽對上大爺話少，在平常我隻要聽大爺說話就可以了！”
“這樣嗎？隻要聽我說話就好了！”
凡慕慢慢的咬着字眼，重複了一遍，突然輕笑出聲。
“這個理由可不能讓我信服！”
“那我再想想！”希兒罕見的露出思索的表情。
她坐在位子上一動不動，光束照在她的臉上，無數灰塵在光裏飄蕩，如同雕塑一般。
他比較喜歡在黑夜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爲稍微刺眼的陽光他都無法注視，可在看到這一幕凡慕又突然覺得，陽光好像也不是那麽刺眼！
“那行，不急，等你什麽時候想好了再告訴我都可以！”
“好！”
對比以往，今晚她的話格外的多。
二人沒在說話，或許是睡着了。
良久之後，凡慕撐起身，看着睡夢中的希兒，話語中是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寵溺！
“真是的，看着看着又睡着了，每次都要我來收拾！”
他伸手接過圖畫，本想将它放回原位，可在看到張開的那一頁一時陷入了語塞，他看入了迷。
借助着旁邊微弱的燈光，他可以看到手中圖畫停留在了最後一頁，那是...他從來沒看到過的一幅畫！
畫面中有山，有海，有樹，有花，有一輪巨大的太陽……，畫上什麽都有，看的出來畫畫的主人很貪心，想把所有的東西都加上去。
這也就導緻這張畫并不漂亮，反倒是顯得擁擠，就連三歲孩童都知道不會把所有的都畫在一起。
凡慕失笑的搖頭，又帶着一些傷感。
可最吸引他的不是這些，是畫中草地上那兩個潦草的人影坐在一起看着火紅的太陽，旁邊還有着一個房子，或許是他們的家吧！
在這擁擠的畫中，畫畫的主人居然還特意留下了這麽大的空間畫兩個人。
“真是……”他有些語無倫次，“錢給多了啊，居然拿來幹這種事！”
黑暗中，誰也看不到他的眼睛紅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