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曙和老者兩人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走遍了整個博物館。
從青銅器再到瓷器,從輕紗薄衣再到畫卷文筆。
老者用唏噓的語氣,給許曙講解着他們看到的所有。
漫長的時間在這些古物所經曆的時長中面前不值一提。
兩人真的像極了兩個普通的遊客,在對這裏進行着最後一次的遊覽。
然後,回到起點。
兩人站在大門前對視着,都陷入了沉默。
剛剛還在侃侃而談的老者,此時竟顯得有些局促,充滿皺紋的手指在胸前絞着,像一個孩子一樣在猶豫着是否要說出那件事。
“說吧。”給予鼓勵的反倒是許曙,似乎對于接下來将要發生的事情,他已經有了預料。
王金忠歎了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兩人來時走過的路,又放開了視線,遙遙的看了一眼許曙背後的大門。
今天的夜空是通透的黑,沒有雲彩的壓迫,也沒有來自于城市的光污染。
璀璨的星圖就在眼前,已經長久未出現在人類城市曆史中的銀河在此刻也清晰可見。
差一步就能出去了……王金忠知道,他隻差一步就能離開這裏了。
隻要他答應了許曙,帶他離開的要求,他知道,隻要自己對着眼前這個年輕人說出一句“我想活着”,他就一定能夠得救。
“呵……”老者突然發出了一聲輕笑,他顫顫巍巍的擡起手,一步一步的解開了自己衣服的扣子,從裏面拿出了那本黑色牛皮的筆記本。
他雙手捧着那本書,像是捧住了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我啊,就不走了……不給你們添麻煩了……”老者的聲音一下子蒼老了不少,原本還略微挺直的,背在這一刻也徹底彎了下去。
許曙也伸出了雙手,從老者那雙顫抖的手中接過了那本書。
“這裏面記載的是什麽?”在接過書後,許曙,并沒有第一時間打開查看書中的是什麽内容,而是看向老者,希望他能夠向自己講解。
雙手離開筆記本的一瞬間,王金鍾像是丢了魂一樣,呆立在原地,徒勞的伸着雙手,像是想要抓回什麽東西。
等了兩秒,老者才反應過來許曙的問題,對着許曙笑了笑。
“這裏面啊,是5000年……是從整個神州長達5000年的曆史中摘取出來的一些事情,我記得可能不清楚……但好歹都是有的……”
“這整本書裏面都是?”許曙不禁愣了一下。
老者的姿态有些頹然的點了點頭,他轉過身,開始找自己能坐着的地方。“是啊,都是……”
“可是……爲什麽?”許曙還是沒有忍住心中的疑問,對老者問出了口。
“把這本書交給我,和我帶您走并沒有什麽沖突吧?”許曙這麽說着,一邊把手中的筆記本遞了回去。
“這本書還是由您親自來保管比較好。”
老者搖了搖頭,拒絕了他剛才想要拿回來的這本筆記本。
“我老了……老得都拿不動槍了……我還能有什麽用?”老者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頗爲自嘲。
“我們可以……”毫無負擔的帶上你……
許曙本來是想這麽說的,但是老人卻揮揮手打斷了他。
“我知道啊……雖然到現在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有着一些很特殊的手段吧。”
老者看着許曙身後的那三把古樸寶劍,眼中滿滿的都是說不出的羨慕。
如果自己也有這種力量,如果更多人能擁有這種力量……這場災難還會是災難嗎?
“比起我這個什麽都沒有用的老東西,這些曆史記載更值得被記住,被你救回去吧……”
許曙聽着老者滿是自暴自棄的話,心情是難以言喻的沉重。
雖然他早有預料,雖然老者早就說過他并不想走,但是當許曙真的明白自己可能又救不了一個人的時候,他還是會止不住的去難受。
雖然……他也知道老者說的對。
王金忠的年齡太大了,不能參與勞作,甚至不能參與重新進壯大人類族群的行動。
對于這樣的老者來說,他無法承受自己成爲一個絕對的負擔和拖累。
甚至于在過去的戰場上,在傷兵營中還需要安排兩名“督戰員”。
爲的就是防止那些重傷不治的士兵飲彈自殺,解決需要人照顧的自己。
許曙收回了那本黑色的筆記本,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緩緩的吐出。
“我明白了……這本筆記本,我一定會安全的帶回基地的。”許曙對着老者鄭重的承諾道。
而老者本身也會遵循他的願望——被留在這裏。
今天的夜晚很安靜,許曙決定在這裏留一晚上,最後再陪這名已經完成了使命的老人看看星星。
兩個人坐在石磚砌成的階梯上,佝偻的身影與挺拔的身影并肩坐在一起,卻又隔開了一本書的距離。
許曙将自己的槍送給了老人,老人顫抖的接過那把手槍,如同摸索着寶貝一樣摸索着它。
“現在好啊……武器也好啊……什麽都變好了啊……”老人的眼中隐隐有淚花閃爍,卻将淚水全部積蓄在了眼眶中,沒有一滴流下。
“要是當年啊,我們也能有這種武器……就不用死那麽多人了……”
就像現在……要是像你這樣的人更多,神州也就不會再面臨這種危機了……
這把槍裏的子彈是留給老人的,而老人也是留給自己的。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他們有的黯淡,有的明亮。
突然……在這片繁盛的星空下,老人有些迷茫的發問了。
“年輕人啊……你說……真正的死亡究竟是什麽?”
這就是一個即将面臨死亡的人,對死亡發出的疑惑。
許曙沉默了一下,“或許……是被大家忘記了自己的模樣?”
這是在觀看金縷玉衣時,老者給出的回答。
“是嗎?”老者問自己,最後,老者卻搖了搖頭。
“可那些把自己做成木乃伊的人不會這麽想……他們可是在期待着複活啊,總得先死了,才能複活吧?”
許曙沒有說話,他覺得老者應該已經得到自己的答案了。
老者低頭,看向擺在兩人手邊的那本黑色筆記本,這一刻,他的眼睛明亮如星辰。
“死亡啊……就是你最不能接受的事實……”
“是在發生了你完全接受不了的事後,你卻還沒有任何挽回的能力……”
在那個夜晚,老者這麽說道。
“幸好……還有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