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和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跟一個相識不過半個月的人一起算計自己平時奉若神明的教主。
但趙玉書總有辦法讓你向着他想要的方向去想，他不需要灌輸給你什麽，隻需要點出一點點的破綻，你自己就會去懷疑，去證明，最終跟他走向同一條路。
這種人應該也挺适合當皇帝的吧。
“去你的吧，那個椅子我看着就煩。”
趙玉書如是說。
“作爲朋友，我還是覺得，你請老神仙來會更好。”
“我知道，放心吧，我還是那句話，我不會主動對你們教主不利。”
“那你現在打算做什麽？”
“現在嘛，”趙玉書摸了摸下巴：“自然是去見見衍悔了。”
弱者向強者揮劍，除了勇氣，更多的是需要智慧。
教主需要時間，那自己就不能給他時間，相比一時半會兒還不想弄死自己的衍悔，趙玉書對這個深藏不露的教主更爲忌憚。
既然你一絲破綻都不露，那我就強行給你創造破綻。
婉拒了楊和陪他一起出城的要求，趙玉書跟蘭靈打了聲招呼，獨自走出東城門。
如果天黑之前自己還沒回來，楊和會第一時間送蘭靈和黑鹿離開嶽州，收屍的事情等等再說，自己大概率是被帶到大悲寺了。
教主聽着城門官的彙報，淡淡的說了句知道了。
趙玉書比自己想的還要機警。
從昨晚楊和跟自己表露了對書院的态度之後，他就知道楊和跟趙玉書的關系已經超出了自己的控制，所以自己去見衍悔，刻意沒有帶上楊和。
但衍悔的到來也非什麽秘密，所以他在回城時看到跟趙玉書走在一起的朱火，立即明白趙玉書很可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短短不到一日，對方就大搖大擺的出了東城，他哪來的膽子？
教主很謹慎，謹慎意味着基于少量的信息不敢做過于大膽的猜想，這跟趙玉書截然不同。
在這一刻，趙玉書猜到了大部分的真相，并敢用半條命去驗證一下自己的猜想，而教主隻敢确認趙玉書知道了衍悔來了。
兩人的無形交鋒，趙玉書終于勝了一籌。
教主站起身，然後又坐了下來，他罕見的猶豫了。
自己時間還不夠。
沉思了足足一刻鍾，教主很少在一件事或者一個人的事情上沉思這麽久。
終于，教主又站了起來，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叫楊和過來。”
趙玉書一直走到十裏亭還沒看到老和尚，頗有些苦惱，難道自己猜錯了？
萬一衍悔早就走了，自己回城不得被他們幾個笑死。
趙玉書撓了撓頭，要不要再往前走走？
然而不用他走了，一陣風起，東邊的烏雲下，一個步履蹒跚的老僧正迎着夕陽一步步向自己走來。
衍悔。
“六先生，又見面了。”
“衍悔大師倒是跟的很緊啊。”
衍悔雙手合十行禮，無奈，人家再讨厭也是前輩高人，基于書院的禮數，趙玉書隻能還禮。
“老衲也沒想到教主這麽快就做了決定。”
“你沒想到的事可太多了，怎麽，大師是打算強行帶我走，還是要先說道說道？”
衍悔笑了笑：“老衲腿腳不便，可否允老衲去亭子裏坐一坐？”
趙玉書側了側身，衍悔微笑着走過，就這麽盤膝坐在了地上。
“大師不進城嗎？”
“呵呵，這個亭子，怕是教主能容忍的極限，若不是借了六先生的顔面，老衲可不敢走到這裏，大悲寺都是苦行僧，有片瓦遮頂便知足了，六先生若不嫌棄，一起坐下吧。”
趙玉書聳了聳肩，就地一坐：“想問什麽就問吧，說不定你今兒就能得到答案，也不一定非得綁我去大悲寺對吧。”
衍悔點了點頭：“你是誰？”
“趙玉書啊。”
衍悔哈哈大笑：“還是去大悲寺吧。”
趙玉書想打人，這老和尚果然不好糊弄。
“大師最近去哪了？”
趙玉書看起來在閑聊。
“六先生聰明絕頂，老衲什麽都不會說的。”
得了，這老和尚上過一次當學聰明了，一絲口風不露，根本不給自己推理的機會。
“既然不想聊天，那大師爲什麽還坐在這裏，怎麽不趕緊帶我走，不怕遲則生變嗎？”
“六先生說的極對，遲則生變，六先生覺得，變在何處？”
他在套我話。
趙玉書眼睛一眯，心中快速思索起來，衍悔在等什麽？對他來說，最好的結果不就是自己主動走到他面前嗎？
他在等老師或者大師兄來救自己？
不對，他在等教主。
思緒未落，兩人近乎同時擡頭望向嶽州方向，哪怕以衍悔的定力，也掩蓋不住眼中的驚駭。
一道火光沖天而起，将夕陽的光芒都遮掩下去，一朵巨大的紅蓮虛影緩緩擴散，将整個嶽州城籠罩。
淨世紅蓮。
“教主在幹什麽？”
趙玉書完全不能理解，這看起來像是在發動某個陣法。
“教主用淨世紅蓮，鎖住了嶽州城，從現在起，凡是不經教主同意的修士敢進出嶽州一步，就會同時遭到一個内景和一件天階至寶的聯手一擊，老衲自問皮糙肉厚，也不敢多接幾下。”
趙玉書臉色變了，比起這個老和尚，大師兄這種玩速度的怕是更不耐打吧。
“哈，教主大招開晚了，如果想保我，就不該讓我出城才是。”
衍悔笑了：“六先生現在回去，老衲絕不阻攔，相信教主一定會讓你進城。”
這老秃驢有陰謀！
自己故意獨自出城，就是想逼教主出手，賭他一切就緒之前不會輕易站隊，而教主直接玩起了龜殼戰術，自己還沒回去呢。
而衍悔放着如此大好的機會不抓自己走，這不合常理。
趙玉書一招失算，差點滿盤皆輸，而就在這時，馬蹄聲由遠至近，城裏來人了。
他以爲是楊和。
來的是方三娘。
“大師，六先生，教主讓小女給二位帶一句話。”
“什麽話？”
“時候未到。”
同一句話，送給兩個人，兩個人聽到的一樣，理解卻不一樣。
衍悔呵呵一笑，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趙玉書臉色凝重，跟着臉色陰沉的幾乎要滴出水來的三娘緩緩離開。
“我以爲來的會是楊和。”
三娘看了他一眼。
“楊和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