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路花費了兩天時間，期間，我接到了一次絲焉的電話，她告訴我，句曲山沒能怎麽樣，鬧劇，暫時被終止了。
隻不過她告誡我，暫時不要回到四規山，句曲山的人，必然會在各個回山的路徑上封鎖我，新仇舊恨，徹底撕破了兩道門的關系。
無需絲焉多言，我便清楚的知道，那幾個紅袍道士的屍身，句曲山已經找着了。
“那幾個句曲山長老，是意外而亡，我們相鬥之時，黑城寺的喇嘛忽然出現，他們故意牽制長老，讓其雷法無法用出，硬接我施展的雷訣。”我同絲焉解釋一句。
“大長老相信你，事出有因，我們會同句曲山周旋的。”絲焉輕吸一口氣，語氣依舊鎮定。
不知道爲什麽，我内心忽然湧上了一股酸意。
這不是我第一次無家可歸。
小時候的羅家覆滅，爸媽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那時候是我年幼，沒什麽本事。
此後在四規山大典之上，我硬生生被逼的逃離。
再等我回山，實力早已今非昔比，依舊有一些事端橫生，何憂天能幫我鎮壓，我的實力也足夠讓四規山的其餘意見平息。
可直至如今，卻依舊會被人“趕出家門”。
這是命數？
命數不讓我安逸學道，偏安一隅？
“顯神師兄？”絲焉再輕聲喊我，問我在聽麽？
“我在聽。”聲音略顯得沙啞，我回答。
“大師兄讓我告訴你，不要妄自菲薄，不要覺得他人的認知看法是對的，不要自我懷疑，你沒有問題，這是我們所有人看在眼中的，若你有問題，登仙道場的吳金銮不會爲你據理力争，雷平道觀的神霄長老不會大發雷霆，他甚至和句曲山三道人對峙，要和他們好好論道，看他一個僧轉道，能不能和句曲山講“理數”。古羌城保持中立，雲錦山雖說看似中立，但唐毋長老還是向着你的。”
絲焉一番話很長，語氣中安慰很多。
我自是明白，唐毋，唐老頭幫着我，先前吳金銮電話中，我就聽到他介入了。
隻是我沒想到，神霄會趕下來，他還這麽硬，一人，對句曲山三人都絲毫不退縮。
“句曲山的問題，是他們不甘心，他們覺得，我們四規山奪走了他們應該有的真人，應該有的機緣，還削弱了他們的實力，再加上他們的真人數量還是比我們多，才敢興師問罪。我相信你，下一次你再回到四規山的時候，就無人敢在你面前耀武揚威。”
絲焉的語氣中，充滿信任和鼓舞。
“四規山是你的家，家有人看護，你還在走你的道，大師兄說，你會走的很遠很遠，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情拖累，哪怕是你内心的波動，懷疑，動搖！心魔，便來自于此！”
“這是我的經驗。”
“對了，神霄長老将你寫下的東西交予大長老了，我看過，你就更要記住我和你說的話。”此刻，絲焉便十分慎重的叮囑了。
心魔的滋生，已然是老生常談的問題。
任誰都清楚，人怎麽樣都有欲望，怎麽樣都有遺憾。
絲焉應該面對過一次三屍蟲了？
還是說，她暫時客服了内心的各種情緒，克制了心魔的滋生，因此，身毒的虛妄三屍蟲，還并沒有出現？
我讓她不用擔心，也要帶話給大師兄，我平安無恙，便挂斷電話。
思緒在發散彌漫。
在絲焉的話語中，句曲山是錯的一方。
回想起之前，她反質問句曲山，讓對方拿出實證，其實，在我們明知道事情是這樣的情況下，再讓質問的一方拿根本拿不出來的證據，這屬于死無對證，是落了下乘的。
這是基于絲焉認定句曲山是錯的情況下，她才會如此笃定，言之鑿鑿。
可句曲山，真的錯了嗎？
陰陽界四大道門，句曲山三位真人，代代相傳，屹立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們，真的就這麽不堪？
做一個換位思考吧，若我是句曲山任何一個真人，面臨極爲重要的師弟被殺，尤其是師弟也是真人境界，關乎着句曲山的風水大陣。
師弟被殺後，還發現隻有自己山中能生出的靈藥，被“兇手”帶走，甚至讓“兇手”的師門中，産生了一個新的真人。
而自家屍解的長輩遭販賣至那“兇手”手中，用作瘟癀鬼的器皿。
那我，會是一個什麽樣的情緒态度？
若何憂天是句曲山真人，他會如何？
誰能夠當做無事發生？
誰能夠打碎牙往肚子裏咽？
句曲山，沒有錯。
我呢？
茅義殺七長老，茅義想殺我全家，茅義咄咄逼人。
句曲山對我，又更是步步緊逼，我錯了麽？
我也沒錯。
隻不過我們的立場不一樣罷了。
我明悟了一個點，爲什麽明明都沒錯，還會如此殊死搏鬥，隻有一個原因。
就是何憂天所說的，實力不平衡。
雙方的實力平衡了，就不會鬥生鬥死，而是坐在一個台面上，找出雙方都能夠接受的方案，化解矛盾了。
世上對錯，隻在平衡的情況下有意義，否則，理，便在拳頭大的那一方手中。
道理，我清楚，隻是事情再度出現在自己身上，讓我難以接受罷了。
徹底想明白後，心便豁達通泰起來。
身無旁物，心無旁骛，反倒是不用那麽束手束腳了。
……
不知覺間，周遭的山勢變化，光秃秃的起伏不斷，多崎岖山巒，甚至還有泥石流在遠處的山體上湧動。
再到了草皮綿密，一片青翠盎然的山丘地，大路之開闊，天空之湛藍，似乎讓人心都變得安甯平靜。
空中的白雲一朵一朵，草地上的牛羊同樣一朵一朵，黑白相間，構成了一副脫俗的畫卷。
終于，車在天即将發亮的時候，抵達了一座山丘腳下，密密麻麻的紅房子更顯得矚目莊嚴。
靈車沒有走大路，因爲那些路面上，有着許許多多枯瘦的喇嘛正在爬行。
從一條小路上山，抵達了一處區域，灰蒙蒙的光線下，山坡枯黃，地面滿是石砺，又帶着一絲污濁粘稠的感覺，是常年浸潤污血，油光更重。
山坡右側有幾間屋子，還有一個巨大的布棚子，空氣中彌漫着惡臭，直沖鼻翼。
這是屍臭味，又不是簡單的屍臭，換句話說，是屍體骨肉被剖開，才有的味道！
我眉頭微皺着，極力忍住那股作嘔感。
金甲喇嘛低語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藏話，才說：“道長，下車吧，阿貢喇嘛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