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先前從地下鑽出來的時候，烏雲還在呢……山上都是濃煙，雷不光劈了人，還劈了山……”範桀小聲解釋。
我默了片刻，點頭，繼續往前走。
看見了更多的寺廟，或多或少，都在燒着，有的已經燒完了，隻剩下斷壁殘垣。
好在沒有瞧見屍體。
下山路上的那些紅房子，顯得更凄慘。
等到了山腳的位置，瞧見山外站着相當數量的一群喇嘛。
他們全都跪在地上，顯得十分悲痛。
爲首的是金甲喇嘛，主持堪布，以及一些年事已高的老喇嘛。
他們都在垂淚，而并非如同老龔所說那樣圍山。
從他們身上，我沒感受到殺機。
我們看他們的時候，他們也在看我。
他們的眼中，多了一抹恐懼。
我不知道怎麽形容這一群人。
他們是好人嗎？
是，蕃地的平和，是他們維持着的。
他們是惡人嗎？
阿貢喇嘛卻不停的奪舍普通人，美其名曰，活佛轉世。
活佛，誕生在他們之中。
可再轉念一想，十三世禅仁那一代五個活佛呢？
他們又自己封鎮自身，不再轉世。
刀，是殺人利器。
不過，掌控的人不一樣，結果就不同？
就像是道觀之中，有天壽存在，又有其餘惡貫滿盈的道士？
阿貢的錯誤，不能歸咎在所有人的身上？
“很多很多年前，五喇佛院，就沒有活佛了，他們鎖死了自身，停留在那覆鬥之下，木塔之中。”
“十三世禅仁的看法，應該是，一切随之自然？我不懂，我隻知道，他們不願意再轉世，不想有活佛再出現。”
“阿貢喇嘛認爲，他要盯着黑城寺，可實際上，真正屬于達縣黑城寺的辛波已死，他隻是給了自己一個合理的借口。”
“他是活佛嗎？活佛，會造成這麽多傷亡，這麽多危險嗎？”
“天上的秃鹫，都會一直追逐着他，就是因爲，他非佛，是魔。”
“我不是五喇佛院的敵人，更不是那麽多佛寺的敵人，你們可以去問，阿貢喇嘛欺騙了他們什麽，若是你們能找到他們的轉世活佛更好。”
“我要帶着自己的家人離開了。”
我語氣平靜，這一番話，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聽明白，能不能理解。
不過，我已經算是以德報怨。
堪布緩緩站起身來，忽然說：“秃鹫所指，活魔所在嗎？”
他語氣十分蒼老，十分沉重。
“是的，秃鹫所指，活魔所在。”我點點頭。
“他，可算是辛波？”堪布又問。
我瞳孔卻微微一縮。
這主持堪布的邏輯，讓人有些捉摸不透。
隻不過，本身黑城寺和佛寺之間的關系，就很模糊。
“黑城寺沒有了你們認知中的“辛波”，至少達縣的黑城寺，不會有以前的那些罪孽，可阿貢喇嘛是否能稱之爲辛波，我不知道。”
“老僧悟了。”堪布點點頭，他深深一鞠躬，雙手合十。
悟了？
我沒有明白，他悟了什麽。
僅僅是對阿貢喇嘛身份的質疑？
下一刻，堪布卻轉過身，沉聲道：“佛寺無佛，秃鹫所指，活魔所至，見之遠離，大無畏者，上前殺之！”
……
……
我帶着椛家一衆人，遠離了五喇佛院。
一路朝着西方走。
恰逢中午的時候，老龔冒了頭。
他瞅着後方，嘴裏砸吧個不停。
“你說爺，阿貢老小子圖啥呢？他沒反應過來，算計咱們的時候，次次吃癟？他就是閑不下來，就是非要來算計，秃鹫跟着就夠丢人的了，這下好了，活佛的名字身位徹底保不住。”
“保不齊，他好不容易這一次找到轉世的身體，風塵仆仆回到五喇佛院，還以爲喇嘛們迎接他，嚯一下，讓他吃個降魔杵，你說，他是覺得驚喜還是驚悚？”
“最主要的是，隻要喇嘛夠狠，這老小子就隻能躲在山腳旮旯裏了，他們如果再狠一點，或者其他五個佛寺知道真相後，活佛去絞殺呢？他任何犄角旮旯都躲不了，轉世一次，就得被殺一次，直至他無法轉世？”
老龔遠眺着的方向是五喇佛院，他嘴裏倒豆子的時候分析不斷。
随後他又瞅了瞅椛螢的肚子，啧啧兩聲，說：“原來是這麽個事兒，應了那句話，這輩子的女兒，上輩子的情人。”
椛螢眼神有些閃躲。
我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兒就摔倒在地。
老龔哎喲一聲，從我肩頭飛出去，腦袋落地之前不見了。
“她投生之前，我們去過大湘市的當界城隍廟，還請了中黃道觀的監管長老同行，入過冊了，她不會記得以前的一切。”
“她不知道你是曾是茅顯君，她也不知道，她曾是齊莜莜。”
椛螢低聲解釋，說：“顯神，你别生氣，我隻能想到這樣一個妥善處理的方式了。”
“總歸來說，咱們欠了齊莜莜，你更欠了她……”
“我知道，最初她保護你，最初，你不知道她是誰，你依舊喜歡過她的。”
“這是歸宿，總歸，也讓咱們還一還債。”
椛螢輕輕的撫摸着肚子。
我再站直身體，看着椛螢的小腹，神色怔怔。
是啊，誰出生之前，不是别人呢？
人的死亡算是一次再生，通過城隍過界登記在冊，再世爲人。
和前世劃下一個分界線，終究成另一人。
我沒有怪椛螢的意思。
反而，椛螢的處理，的确已經很完美了。
一路向着西邊兒，走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路。
大約兩天的時間，瞧見了好大一群人，駐紮在一處小山坡下。
遠遠的，幾張熟面孔就朝着我們跑來！
真人更快，直接将我和椛螢圍住，無一例外，他們眼中都是震驚，大喜。
吳金銮匆匆趕來，他呆呆的看着我，才說：“羅道長，幾日之前，降了一場雷雨，方向就是五喇佛院，何真人說你的氣息沒了，他用你發絲做的命牌幾乎碎裂……我們都以爲你死了！”
何憂天和絲焉自然在人群中，其餘真人掃過我，他們的臉色除了喜悅，還有一絲絲錯愕。
似是我身上有某種他們不知道的變化，讓他們一驚再驚。
絲焉的眸子，卻掃過了椛螢的腹部。
她的反應和其餘人不同，輕聲說了句：“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