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五點鍾,楊迷糊回宿舍換了件西裝。
守時刻闆,是日本的習慣,也算是一個優點。但這個優點,在亂糟糟的上海,有時卻是緻命的。
他在憲兵司令部大門口,靜靜等待麻生嫣。
他不在宿舍門口等待的原因,主要是他要好好觀察一下憲兵司令部門口的動靜,同時好好思考麻生嫣會讓自己見什麽人。
他想着麻生嫣之前循序漸進似的鋪墊,時而又左顧而言他,到最後的心煩意亂,他忽然一個激靈。
麻生嫣不會讓自己見她家裏人吧?這個不大合适喽,自己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開溜?放麻生嫣的鴿子,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他剛跨出一步,卻見麻生嫣款款走來。
今天的她,換了一身日本和服,除去了一身戾氣和棱角,端莊穩重中暗含些許乖巧與柔順。
壞了,這真是見家中長輩的打扮!
“麻生小姐,今晚見的是誰啊?我怎麽感覺我不适合出席?要不我還是不去了吧?”楊迷糊這樣說,是想打退堂鼓,也是想再次試探确認一番。
“見了就知道了。你今天若敢不去,我與你沒完。”麻生嫣低聲威脅道,但威脅中帶着嬌嗔。
完犢子了!真的是見家中長輩!這麻生嫣之所以不提前說明,也是怕自己溜号吧?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硬着頭皮去,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随機應變,他暗自定好了行爲準則。
五點二十五分,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了憲兵司令部門口,挂的是軍牌。
一個人高馬大的保镖從副駕駛下車,朝麻生嫣恭敬躬身一禮,“小姐,夫人已經出發了。請上車!”
保镖連看也沒看一眼楊迷糊,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闆田叔叔,這是我同事,弘田二郎。”麻生嫣似乎很尊重這個保镖,向楊迷糊介紹此人。
楊迷糊也不說話,微微躬身一禮。闆田此時才正眼看了他一眼,對麻生嫣輕聲道:“小姐,請上車。讓夫人久等你們,不合禮儀。”
車上的楊迷糊,發現黑色轎車朝海軍俱樂部方向駛去。
闆田話很少,上車後基本不說話。麻生嫣問他問題,他不是點頭,就是嗯啊幾聲。
臨近海軍俱樂部,楊迷糊發現日本士兵愈來愈多,持槍筆直守在俱樂部四周,領頭的居然是一個大佐。
三人下車。闆田對那大佐視而不見,直接引領麻生嫣和楊迷糊,進了俱樂部。
俱樂部裏幾乎沒有客人。戒嚴還是清場了?無論是哪一種,這麻生嫣身後的勢力也太可怖了。
而且聽闆田的口氣,今天的主角隻是一位夫人,并不是正主。
二人進入包間,闆田守在門口。包間裏隻有一個老太太,一頭雪白的頭發,面容慈祥,卻精神矍铄。
麻生嫣一見老太太,頓時恢複了小女孩的天性,“祖母安好,這是弘田二郎,我情報課的同事。”
“祖母大人好。”楊迷糊面帶莊重之色,朝老太太深躬一禮,麻生嫣白了他一眼。
老太太笑眯眯的打量他幾眼,溫聲道:“好好,二郎,坐坐。我們就像家人聊天一樣,别拘束。”
“祖母,弘田君可不是家人……”麻生嫣一臉嬌羞。
“呵呵,我是說像。小夥子,年輕真好,想當年我像你們這般大時,可沒有你們這般自在。”老太太拍拍麻生嫣的後背,感歎道。
楊迷糊堅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的宗旨,多點頭,少說話,恭恭敬敬應和着老太太。
席間,老太太一直沒問他的身世家世,連職業也沒問,真像一個慈祥的老太太,與一個年輕人,有一句沒一句的扯閑篇,聊家常。
單說戒備森嚴的外面,楊迷糊便知老太太不簡單。但随着閑聊,楊迷糊繃緊的神經也松弛下來。
臨到席終,老太太才正正色,“二郎,聽說你救過嫣兒兩次,多謝你了。嫣兒母親走的早,從小在我身邊長大。可能是我過于寵溺,她養成了一個男孩子的性格。我老了,日後請你多多關照才是。”
麻生嫣則在一旁拉着老太太,嬌蠻不依道:“祖母長命百歲,萬萬年。”
老太太拍拍麻生嫣的手,“活一萬年,那就成老怪物了。二郎,嫣兒命苦,若承蒙你照拂,我感激不盡。不過……”
老太太頓了一下,眼中懾人的精光,一閃而過,又溫和一笑道:
“不過,作爲一個男人,不能辜負于一個心儀自己的女人。這個要求說高不高,說低不低。戰亂時期,我不要求你保嫣兒無虞,但要盡力護她周全。我說的是‘盡力‘,以你之能,應該不難做到。我就這點兒要求。”
“祖母,弘田君還不如我呢,我可護我自己周全。”麻生嫣白了一眼楊迷糊,傲嬌道。
老太太沒理會她,隻是靜靜看着楊迷糊。
楊迷糊打破沉默,今晚第一次多說了幾句:
“祖母大人,我在中國出生長大,從未回過日本。中國人有句俗話,我套用一下,隻要我有一口肉吃,絕不讓嫣兒喝湯。這便是我的保證。”
“好好,這個保證實在。嫣兒,這小夥子不錯,你平時也不要太任性,讓人下不來台。”
老太太邊說,邊盯了麻生嫣一眼,麻生嫣不滿的伸伸舌頭。
“二郎,我老了,唯一不放心的是嫣兒。不管這場戰争誰赢誰輸,我不關心,我隻關心嫣兒能否好好活下去。所以我說,你的話實在,比任何豪言壯語都管用。這樣,我也可安心閉眼了。”
“祖母,呸呸呸!這話不吉利。”麻生嫣在一旁連‘呸‘三聲。
老太太聞言一笑,“我老了,精力不濟了。你倆先回,我歇歇再走。”
她雖然笑着講話,但語氣中帶有不容置疑的威嚴。
二人出了海軍俱樂部,闆田也沒跟出來,也沒人給他們安排轎車。
楊迷糊開起玩笑,“麻生小姐,這一前一後,反差也太大了。要不我們坐人力車回去?”
“走一走,消消食。”麻生嫣自顧自走在前面。
楊迷糊跟上,正色道:“爲何帶我見你祖母?我想聽實話。”
“唉,祖母可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堅持想見見我心儀之人,我便想到了你。”
麻生嫣面帶凄色,歎了口氣,“你的保證可以不用履行的,不用壓力過大。”
“你祖母在家中一言九鼎吧?她怎麽做到的?”楊迷糊換了個方向問道。
“你看出來了?祖母出生大世家,但祖父早逝,靠她一個才支撐起這個家族。連天皇見祖母,也是禮敬有加的。”麻生嫣的語氣中帶着驕傲。
“這麽厲害的?那你怎麽看,都不大像她孫女,真是奇怪……”楊迷糊邊說,邊打量麻生嫣,邊搖頭。
麻生嫣一愣,一把掐住楊迷糊的腰肉,使勁擰了擰,疼得他呲牙咧嘴,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見狀,麻生嫣一掃之前的陰霾,咯咯笑了。
她喘勻氣,最後隻說了五個字,“今天謝謝你。”
楊迷糊終于看到了,麻生嫣身後勢力的峥嵘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