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夥計左右打量着楊迷糊和黃松,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
“你這麽一說,像你,特别是眼睛鼻子像。不過,你更像那女的。”
楊迷糊心念又一動,“人住哪裏?”
店夥計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猶猶豫豫的說:
“不太遠,要不我帶你們去?可是我的店......”
他故意拖長聲音,楊迷糊不耐煩的揮揮手,“黃松,給他五塊大洋!你的人留一個幫他看店,其他人跟我走!”
黃松雖一頭霧水,但仍折身回去,用力拍打着房門,大聲喊道:“快起來!出工了!出工了!動作快點!”
片刻,七八個男人從房間走出,其中一個人肩上扛着,一捆用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衆人出了馬車店,走了大約兩裏路,店夥計指着不遠處的一處宅院,說道:
“就是這裏。但我不能擔保,裏面住的人就是你要找的人。”
“多謝,你回去吧。”楊迷糊揮揮手。
待店夥計走遠,楊迷糊低聲說:“派一個兄弟跟着,他若不回馬車店,就幹掉他。其他人分散開來,屋上屋下圍住這個宅院,除非我示意,不準亂開槍。”
黃松點頭,向其他六個人打了個手勢,六人四散開來。
楊迷糊深吸一口氣,心中默默祈禱:但願天意吉祥,賭對了!
這麽晚敲門,會不會不合适?楊迷糊有些猶豫,但又按捺不住急切的心。
“黃松,讓一個人去朋來旅館,看紫鸢在不在。在的話,讓她來這裏。”
他決定等,别因莽撞行事,吓壞了宅院裏的人。
靜候十多分鍾,他還是翻過圍牆,落在宅院内。
這是一個一進一出的宅院,院子并不大,中間有棵杉樹,樹下是石桌石墩。整個院子收拾得幹淨利索,規規整整。
四周安靜極了,時間仿佛凝固一般。楊迷糊索性坐在石墩上,百無聊賴的擺弄着石桌上的一個不倒翁。
他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樣,暗帶一種莫名的嫉妒,不禁自嘲的笑了笑。
馬上就要見分曉了,他既無限期待,又忐忑不定,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掐住。
青竹想來鎮江,但又不敢做得太過明顯,胖子亦然。
小桃閃爍其詞,或許是擔心自己一時難以承受吧。
紫鸢今晚來此,大約是想找個借口認個門,但不一定會認人。
該怪髒老頭小瞧自己的心性嗎?好像也不該。
畢竟到了現在,自己能否接受一個嫁給漢奸、抛家棄子的娘,心裏也着實沒底。
一陣寒風吹來,急于出門穿得單薄的楊迷糊,感覺身子極冷,那是一種徹骨的寒意。他覺得自己會凍成一個人形冰棍。
但他咬牙不動,無論如何,得當面問個明白……
紫鸢輕輕落在庭院,湊近楊迷糊。她輕輕推了推楊迷糊,後者竟差點歪倒在地。
紫鸢大驚,急忙伸手扶住他。清冷的月光下,楊迷糊嘴唇發烏,臉色泛青。
楊迷糊牙關上下打架,顫聲問道:“是她嗎?”
紫鸢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楊迷糊猛地一咬牙,掙紮着想要站起來。他哆哆嗦嗦的說:“扶,扶我起來,咱,咱們走!”
‘吱呀‘一聲,院門打開,紫鸢和楊迷糊相擁而出。
“黃松,你死人呐,快把外套脫下來,給二哥穿上。”紫鸢壓低聲音,呵斥道。
回到馬車店,楊迷糊大口大口喝了一大瓷缸熱水,才漸漸過勁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楊迷糊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黃松,今晚鬧得動靜太大,明早換個地方。”
黃松忙不疊點頭,紫鸢揮揮手,黃松很知趣的離開。
“能接受嗎?你曾經也問過我類似的話。”她半摟着楊迷糊,輕聲道。
楊迷糊答非所問:“那男孩幾歲?”
“問過了,十一歲,虎頭虎腦的,跟你很像。異父同母有這麽像的,不多。”她很幹脆,也很直白。
“你想說什麽?”楊迷糊的腦子還不怎麽好使,困惑道。
紫鸢眨眨眼睛,“我是說,你九歲時,與你娘分開,懷胎十月,而小男孩十一歲,你二十一歲不到,時間上正好對得上。”
楊迷糊愣住,眼神閃過一絲驚訝和難以置信。片刻後,他苦笑着說:
“别安慰我了,哪有那麽湊巧的事!”
紫鸢勸說:“萬一呢?不問問,豈不留下遺憾?”
楊迷糊思忖片刻,緩緩搖頭,“要是,髒老頭會不知道?”
紫鸢撇撇嘴,“一個人強力隐瞞一件事,催眠術是很難讓人開口的。再說,十多年前,髒老頭的催眠術可沒這麽強。”
楊迷糊眼中光芒一閃,“你是說,還真有可能?”
紫鸢越說越興奮:“對呀,時間上太湊巧了。按理說,你娘活着,不應該是第一時間去尋你嗎?怎會這麽快嫁人生子?”
楊迷糊一屁股坐起來,急道:“快快快,去那宅院看看。今晚鬧這麽大動靜,别把人吓跑了。”
紫鸢白了他一眼,慢悠悠的說:“急個啥子嘛,黃松的人在盯着。再說,現在兵荒馬亂的,又是深更半夜,一對孤兒寡母,怎敢出逃?”
楊迷糊稍稍冷靜,但還是不放心,“也是……不行,你明早就去問。告訴她,小迷糊,楊子軒,她還記得不?”
“知道啦知道啦,真是煩死了!”紫鸢不耐煩地答應着。
随後,她回過味來,放聲大笑:“哈哈,小迷糊啊,咯咯咯,楊迷糊,楊子軒,哈哈哈,看你的眼和臉,還真是個小迷糊,咯咯咯……”
楊迷糊瞪了她一眼,沒好氣的說:“别笑了!你嫂子說過,這叫‘憂郁‘,你懂不懂?”
紫鸢忍住笑,冷不丁話鋒一轉:“蘇齊那邊有問題,我在附近,看見了白少安,他胳膊上還綁着繃帶。”
楊迷糊正沉浸其中,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跟我娘有……啊,白少安來鎮江了?這也是你很晚未歸的原因?”
紫鸢黛眉輕蹙,“是。我并沒聯系蘇齊,跟了白少安一路。我回小旅館,才知你出來尋我了,就又出來找你。不然,你以爲我能這麽快趕到?”
“蘇齊與白少安有直接接觸嗎?”回到正事,楊迷糊的思路活泛起來。
紫鸢有些遺憾,“可能是我去晚了,沒看見。要動白少安嗎?”
楊迷糊沉吟道:“不用,先别管他,盯着點就行。明天一早,郵電局開門,發個電報,讓青竹、栓子過來,别讓胖子來。”
“明早不是要見你娘嗎?”紫鸢奇道。
“我說過我親自去嗎?”楊迷糊頓了頓,好像下定了決心,“算了,不去了,你也不用去了,此事到此爲止。”
“你說清楚,是不發電報,還是不見你娘?”紫鸢問。
“笨,發電報,不見人,這樣也許是最好的安排。”
楊迷糊長歎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