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夏之前說過,這廟裏不是一直都黑着,會有天亮的時候。
不過易年沒想到,這裏的天亮如此不同。
沒有日出送暖紫氣東來。
就如同昨夜黑時那般,一切都很突然。
而就在光明進入眼睛的那一刻,易年瞧見,門開了。
那有些變形,以爲關不上的門,開了。
易年的耳朵好用,平日裏,總能聽見開門聲。
醫館小院的門太舊,舊到易年懶得收拾。
所以總是發出難聽的吱呀聲。
而這破廟的門雖破,開合卻沒有聲音。
所以易年不是聽見,而是看見。
而在看見門開的那一刻,易年伸手,把七夏護在了後面。
自己瞧見門開的時候,七夏也瞧見了。
七夏沒有像火堆熄滅或者昨夜出去走了一圈回來後看見破廟時那般平靜,而是拿起了鳳凰翎。
易年知道,眼前發生的事,七夏在這裏這麽久,也沒見過。
元力加速運行,瞬間做好了出手的準備。
因爲那門開,不是真的開了。
昨夜回來之後自己合上的門,依舊合着。
可出現了一道虛影。
與那門一模一樣的虛影。
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沒有聲音。
就在‘門’開的那一瞬間,易年昨夜見到的那倒着比立着多的院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着。
好像有個隐形的泥瓦匠在做着這一切。
隻幾個呼吸過後,原本倒塌的院牆,全部恢複了原樣。
黃牆灰瓦,莊嚴肅穆。
中間幾處镂空,能瞧見外面也亮了起來的林子。
原本院中倒塌的石桌石椅,也都在無聲中,整齊的出現在了院子裏。
肆意生長的雜草消失不見。
院門口鋪到大殿的石闆路,變成了剛剛洗過的樣子。
從外面看最引人的香爐,有青煙升起。
但沒有味道。
青煙徐徐,飄動間,向上而去。
好像有風吹着一般。
而易年能确定,現在沒風。
這林子,這廟,從自己進來之後,從沒有過風。
可煙動,自己卻沒感覺到風的存在。
而就在易年疑惑的時候,那開了的‘門’,邁進了一隻腳。
穿着僧鞋。
随後,開‘門’的人,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和尚,很老。
褶皺的皮膚全都堆在了臉上,嘴唇凹陷,應該是牙齒都已經掉光了。
不過那雙不大的眼睛依舊有神。
帶着虔誠,又帶着和善。
一身破舊的僧衣穿在身上,與那閃着金光的紅色袈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随着院門開起,老和尚的另一隻腳跟了進來。
沒有往前走,而是站在了門口。
易年不認識這個老和尚,但卻覺得有些眼熟。
或許,和尚老了都會是這個樣子吧。
就在老和尚進院之後,易年剛要起身,卻被七夏輕輕拉了回來。
同時,小小的聲音,進了易年的耳朵。
“他不是人。”
若是在平時,兩個人身在一間古怪破廟,突然進來了一個人。
而你的同伴小聲對你說着他不是人,大多數的人,都會被吓一跳。
但易年沒有。
首先,易年不怕鬼,其次,七夏說的他不是人,不是真的不是人。
因爲這老和尚同那廟門一樣,都是虛影。
易年在聽見七夏的話之後,聲音也是輕輕,開口問道:
“見過嗎?”
七夏在這裏待了一年,如果眼前的場景也是古怪破廟的一部分,她應該見過。
可方才門開的時候,七夏同自己一樣,做出了防禦的姿态,那說明,她也沒見過。
七夏的目光沒有從老和尚身上收回。
搖了搖頭,開口說着沒有。
易年想着,果然。
而就在剛與七夏說完話之後,那虛幻的老和尚,有了動作。
方才“開門”時,還不見這老和尚有什麽太大的動作,而自從老和尚進院之後站定,易年覺得,這破廟中,有了變化。
老和尚站在門口,看着身後的大殿,一動不動。
而在老和尚站定之後,易年感覺,整個世界好像都靜止了一般。
老和尚身上沒有任何氣勢流出。
而他太老了,易年覺得,一陣風過,都能夠把他吹倒。
還好,這裏沒有風。
可易年忘記了,隻是自己與七夏所處的破廟沒有風。
就在易年想着風的時候,老和尚的身邊,真的起了風。
微風輕輕吹動袈裟,也吹着老和尚瘦弱的身子,還有那不知何時燃起的香。
不過那瘦弱的老和尚沒有像易年想的那般被風吹倒,站得很牢。
隻有袈裟輕輕扇動,給這安靜,添了生機。
老和尚站了多久,易年與七夏便看了多久。
而不知過了多久,老和尚有了動作。
右臂輕擡,挽起了袈裟,第二次邁步,向前走着。
一步,一停。
易年不知老和尚是累,還是在進行着某種儀式。
迷惑的回頭看向七夏。
七夏那小臉上,也滿是不解。
問詢無果,易年再次看向那老和尚。
老和尚依舊走着,很慢。
每一步,好像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卻不見胸口起伏。
神情,依然是那般虔誠,莊嚴。
不知過了多久,老和尚走到了香爐前。
雙手合十,低頭彎腰,行了一個佛禮。
易年看着老和尚的動作,好像一個人。
倉嘉。
當初倉嘉行禮,也是這般樣子。
易年看着老和尚,心裏想着,大抵天下和尚都是這般吧。
老和尚站在香爐之前,而易年與七夏攏起的火堆,就在香爐旁邊。
可老和尚的眼中隻有香爐,與那升起的青煙,完全看不見易年與七夏。
易年的膽子大些,又有玄魂甲在身,回頭和七夏說了聲不要動我去看看,在七夏點頭應允之後,起身走到了香爐前。
對着老和尚行了一禮,把手,伸到了老和尚與香爐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