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地面上的易年正緊閉着雙眼,對外界發生的所有事情一無所知。
在無力地倒進七夏那溫暖懷抱中的瞬間,一股無法抵擋的疲倦感如潮水般席卷而來,将他徹底淹沒。
那時那刻,易年唯一渴望的就是能夠安安靜靜地沉睡片刻,不再去擔憂外界的任何繁雜事務,讓自己緊繃的神經得到一絲喘息的機會。
畢竟,這段日子以來,易年實在太過勞累了。
不停地東奔西跑對于易年來說能承受,但其間經曆的那一場接一場的激烈戰鬥,卻猶如沉重的巨石一般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更令易年感到疲憊的,是那些曾經相熟的故人的相繼離去。
每一次瞧見,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刺進心窩。
悲傷,似乎已經麻木。
長時間累積下來,易年内心的壓力已然到達了一個極限值。
此外,久久未能收到七夏和龍桃等人的絲毫消息,也使得易年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情緒再次被推至了崩潰的懸崖邊緣。
一直跟在易年身旁的櫻木王,很多次都察覺到易年精神狀态異常。
在她看來,易年要麽即将發瘋,要麽實際上已經陷入瘋狂,隻是從外表上看去仍與常人無異罷了。
好在易年一劍斬下秦懷胤頭顱之後,長久積壓在心頭的那份抑郁終于得以稍稍釋放出來。
而恰在他最爲艱難困苦、急需援助支持的時刻,七夏她們竟然奇迹般地歸來了!
就在那一刹那間,易年感覺自己仿佛穿越時光隧道,重新回到了往昔那段無憂無慮的美好歲月。
正因如此,盡管此刻全身上下各處都不斷傳來陣陣刺骨的疼痛,但這一覺,易年仍舊睡得格外沉穩香甜。
宛如一個天真無邪的孩童沉浸于甜美的夢鄉之中,毫無顧忌且心安理得。
自己最爲信賴之人皆已聚于身側,如此一來,心中便再無任何憂慮之事。
既無需擔憂,入睡之時自然就安穩踏實到了極點。
于是乎,在這般毫無挂礙的狀态之下,夢境便如潮水般洶湧而至。
其中既有令人心馳神往的美夢,亦不乏令人毛骨悚然的噩夢。
夢中,瞧見了那出現在東遠州的相柳,其龐大身軀猶如能夠遮蔽蒼穹、遮掩日月,蜿蜒遊弋而過。
所經之地,瞬間變得一片荒蕪,草木盡枯,毒霧彌漫整個天際。
可憐那些無辜的平民百姓,稍有不慎便會沾染上這緻命劇毒。
運氣稍佳者尚能僥幸逃脫,而時運不濟者,則會在轉瞬間化作那令人膽寒至極的行屍。
緊接着,夢中出現了一名男子,緊緊握住一塊玉佩,狀似瘋癫。
聲嘶力竭地呼喊着,仿佛要将心肺都給吼出來一般。
湊近細聽,隐約可辨他口中所喊之語乃是讓他的師妹耐心等待,隻待他前去迎娶佳人。
而後,畫面一轉,到了聖山止戈台。
真武巅峰的師父手持長劍而立,僅是輕輕一揮,淩厲劍氣便如排山倒海之勢噴湧而出,硬生生逼得敵方連連後退。
但凡被這股磅礴劍意稍稍觸及之人,輕則筋斷骨折,重則當場殒命。
而就在距離止戈台不算太遠的地方,正有一道目光靜靜地凝視着台上的真武,以及站在他身後的那三人。
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
看那樣子,恰似一位造詣高深的雕刻大師正在悠然自得地欣賞着由自己親手打造而成的絕世佳作。
夢境遠離聖山,隻見漫山遍野的鮮花争奇鬥豔、競相綻放,仿佛一幅五彩斑斓的畫卷鋪展在大地上。
然而,就在這如詩如畫的美景之中,位于萬連山深處,猛然間一隻體型碩大無比的巨鳥振翅高飛而出!
張開血盆大口,熊熊烈焰從中噴湧而出,瞬間點燃了眼前的一切。
烈火所到之處,原本嚴陣以待的軍隊刹那間亂作一團。
士兵們驚恐萬分,紛紛丢棄手中的盔甲和武器,狼狽不堪地四散奔逃。
然而,正當局勢陷入混亂之際,另一支軍隊猶如地獄使者般突然殺至。
雙方短兵相接,喊殺聲、兵器相交之聲此起彼伏,一場驚心動魄的激烈大戰就此拉開帷幕。
那隻巨鳥似乎并不在意下方的戰局,揮動着寬大的翅膀,向着南方疾飛而去。
不多時,便抵達了一座規模宏大的城市上空。
毫不猶豫地俯沖而下,口中噴出的火焰無情地肆虐着這座繁華都市。
房屋被燒成灰燼,街道化爲焦土,人們四處逃竄,哭喊聲響徹雲霄。
然後,一道身影宛如閃電般疾馳而來。
那是一名少年。
手握一張通體翠綠的長弓,箭在弦上,蓄勢待發。
面對來勢洶洶的巨鳥,少年臨危不懼,一人一鳥展開了一場生死較量。
從城市一直激戰到城外,又一路打到了一座似曾相識的山前。
戰鬥持續了許久,山上的樹木被燒成了木炭,大地也變得滿目瘡痍。
盡管天空中烏雲密布,大雨傾盆而下,但那熊熊燃燒的大火卻絲毫沒有熄滅的迹象。
忽然間,夢境又變。
那是一片荒蕪凄涼的土地,放眼望去,寸草不生,毫無生機可言。
在這片死寂的荒原中央,一座古老的宮殿孤零零地矗立着。
宮殿前方漂浮着一朵巨大無比的蓮花。
花瓣層層疊疊,晶瑩剔透,散發着奇異的光芒。
與此同時,梵音入耳。
聲音空靈澄澈,如同天籁之音,仿佛是得道高僧正在不停地吟唱經文。
可怎麽找,卻始終無法看到高僧的身影,唯有那陣陣梵音在空氣中回蕩不息。
忽然間,一抹神秘而詭異的黑蓮緩緩地環繞起了金色法蓮。
那黑色的花瓣邊緣隐隐透着一絲令人心悸的血色光芒。
下一刻,四周喊殺聲震耳欲聾,如雷貫耳般直沖雲霄。
但即便如此,仍然無法分辨出這喊殺聲究竟來自何方何人。
轉眼間,黑蓮之下情景瞬變。
堆積如山的屍體橫七豎八地陳列着,一眼望去,觸目驚心。
屍體殘缺不全,保持着臨死前驚恐萬狀的表情。
這黑蓮究竟是在超度這些亡魂,還是以它們的死氣來滋養自身呢?
夢裏的易年不知道。
然後,淩厲無比的劍意如同閃電一般劃破長空,直直地刺進了那朵金蓮之中。
刹那間,漫天飛舞起了金色的碎片,宛如點點繁星閃爍于天際,美不勝收。
伴随着這絢爛的景象,原本不絕于耳的梵音戛然而止,整個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還沉浸在睡夢中的易年也突然停止了夢境。
隻見易年的眉心微微皺起,似乎感受到了一股來自體内深處的劇痛正在逐漸蔓延開來。
龍逃見狀,連忙停下手中的動作,七夏收起目光,小手輕輕地貼在了易年的眉心處。
輕柔地撫摸着易年緊皺的眉心,就像是一陣溫暖的春風拂過湖面,漸漸地撫平了那些褶皺。
随着輕撫,熟睡中的少年臉上的痛苦之色慢慢消散,眉心終于恢複了平靜。
緊接着,易年再次進入夢鄉。
這次,夢見了一場傾盆大雨從天而降。
雨水在南方的上空灑落,形成一道道細密的水簾,将南嶼籠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霧之中。
随後,大雨一路向北,來到了喜雨林堂。
樹木和花草在雨水的滋潤下顯得愈發青翠欲滴,生機勃勃。
大雨并未就此停歇,繼續向着北方移動,到了一片荒漠。
這片荒漠平日裏幹涸荒蕪,此刻卻因爲這場罕見的大雨變得濕潤起來。
荒漠的北面,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城池。
城内的百姓們紛紛走出家門,仰頭望着天空,他們的臉上滿是期待與欣喜,雙手合十,虔誠地祈禱着。
至于他們在祈禱些什麽,身處夢中的易年卻無法聽清…
随後,瓢潑大雨如脫缰野馬般繼續朝北奔湧而去。
穿越過那片如夢似幻的江南水鄉,所經之處,留下一串串晶瑩剔透的水珠,仿佛給這片溫婉之地披上了一層朦胧的輕紗。
不久之後,到了巍峨聳立的萬連山前。
然而,這連綿起伏的山巒并未成爲其前進路上的阻礙,輕而易舉地越過山峰,直抵北祁大地。
渭南州,土地肥沃、物産豐饒。
槐江州,江河奔騰、洞天福地。
廣袤中州,繁華熱鬧、人來人往。
東邊,一片死寂的東遠州。
還有一座小小的青山,不知何時已經空了。
大雨繼續飄灑而過,途經染滿鮮血的北線十城。
飽受戰火摧殘的城市顯得格外凄涼與悲壯,但雨水的滋潤卻又讓它們有了一絲複蘇的希望。
最終,大雨紛紛揚揚地落入了遼闊的落北原之中。
落北原上原本茂盛的野草不知爲何變得枯黃一片,仿佛失去了生機一般。
一口泉眼,源源不斷散發着的滔天黑氣。
雨,澆不滅。
大雨一路向北,直至抵達陰山腳下。
然後,便飄進了北疆…
似乎世間萬物都在殷切期盼着這場大雨的降臨。
因此,當雨點從天而降時,無論是山川河流還是花草樹木,亦或是飛禽走獸,都在貪婪的接受着大雨的洗禮。
而本應是易年夢中的奇景,卻出現在了龍桃與七夏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