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哪裏?”
張小峰一恍惚間眼前景色大變,自己手裏正捧着一快銅鏡,鏡中人白發蒼蒼,神色凄然。
堂下一片歡聲笑語。這才想起來他今日在顯陽殿正設宴款待楚地女巫李女須及其副手。
就連服侍李女須的宮人也得了賞賜。
感覺有些醉了,他朝着下面說道:“孤王有些不勝酒力,各位繼續……”身邊的宮女攙着他回了後殿休息。
小睡片刻,有長史來告:“禀告王上,李女須及其他二十餘宮人皆已斃命,已經埋了。”
“知道了,”他緩緩閉上眼睛,上了年紀總是精力不濟,一個月前的異象又浮上心頭。
花園中的棗樹突然長出十餘根赤紅的嫩莖,葉子卻純白無色。池塘的水變得血紅,魚都死了。大白天,老鼠在王後的寝宮中人立而舞。
“棗水魚鼠之怪甚可惡也!”
這一切都是因爲它又一次開始詛咒皇帝了,這次好像玩脫了。
他叫劉胥,漢武帝第四子,被封爲廣陵王。生的人高馬大,喜歡吃喝玩樂,力能扛鼎,可空手搏熊。因爲放蕩不羁,自然沒機會當繼承皇位。
老爹駕崩之後,皇位落到他的六弟劉弗陵的頭上。
對這個哥哥,漢昭帝可謂是優待有加,先是賜給萬三千戶,入京之後又賜萬戶,賜錢二千萬,黃金二千斤,安車驷馬寶劍等等。
始元七年,漢武帝第三子燕王劉旦,勾結鄂邑長公主、上官桀父子、桑弘羊等人,企圖舉兵謀反,結果事洩自殺。
這時候也劉胥動了心思,不過他的法子不是起兵造反,而是效仿戾太子劉據,找來了楚地一位有名的女巫李女須。
李女須一番做法之後,大喝一聲:“孝武帝下我。”
左右一聽着漢武帝的魂魄都被請來了,趕緊跪下。就聽到李女須一本正經地說道:“吾必令胥爲天子”。
劉胥大喜,立刻賞賜了劉女須一大筆錢,讓她回巫山日日祈禱,早日做掉漢昭帝。
沒過幾年,漢昭帝二十一歲便駕崩,更無子嗣留下。劉胥不僅感歎:“女須良巫也!”
于是劉虛殺牛宰羊祭祀天神,又賞賜了李女續一大筆錢,就在揚州等着朝廷迎他入京繼位呢。
因爲武帝一共六個兒子,長子劉據因巫蠱之事自殺,次子劉闳早夭,三子劉旦造反失敗自殺,五子劉髆也死在他前面,六子就是漢昭帝劉弗陵,剛剛也被駕崩了,更重要的是昭帝沒有兒子。
這皇位除了他四子廣陵王劉胥,還能有誰?
他左等右等,等來的卻是劉髆的兒子,昌邑王劉賀被立爲新帝!
劉胥自然不服氣,但是他還有女巫李女須,于是又立刻做法詛咒。
不得不說,李女須是真有點本事的,劉賀二十七日被廢,被趕回了封地,也就是日後的海昏侯。這下子皇位又空了下來,劉胥心裏想總該輪到我了。
沒想到權臣霍光找來了劉據的孫子劉病已繼位,劉胥這番受不了,自己的皇位還沒着落,現在卻讓孫子輩的當上了。
隻能再想别辦法,與楚王劉延壽狼狽爲奸。劉延壽寫信給他一起造反。書信落到了朝廷手裏,劉延壽被殺。
自七國之亂之後,諸侯王已經整頓了一旦,漢武帝又以推恩令,将權利都收了回來,關鍵沒有了兵權,被皇帝派來的國相與中尉牢牢保持着,隻有可憐的百十人的護衛。
劉胥以爲這次也跑不掉了,沒想到漢宣帝沒和自己爺爺計較,又賜了一萬戶。
這下劉胥也死了心,感歎一句:“我終不得立矣!”遣回女巫,落得個逍遙自在。
宣帝繼位後,封他四個兒子劉聖、劉曾、劉寶、劉昌爲列侯,小兒子劉弘爲高密王。
但是後來劉胥還是被兒子坑了,三子南利侯劉寶因殺人被奪爵,還歸廣陵。回來啃老也就算了,還與老爹的姬妾左修搞上了。事發之後,劉寶直接被官府砍了。
不久又有人舉報劉胥占地,被判歸還。
劉胥憋着一口氣,又把巫女李女須給找了回來。繼續詛咒漢宣帝。可沒過多久就出現了棗水魚鼠之怪事。
劉胥這些日一直在擔驚受怕,惶惶不可終日,今日借宴會給巫女李女須這些人都下了藥,先把證據毀了再說。
這些人永遠都閉嘴了,劉胥心裏還隐隐覺得不安,廣陵城裏不僅有此時監察,還有皇帝派出的繡衣使者。
一道灰色氣息落到了老頭劉胥的身上,巫女李女須臨死前的最後一個詛咒,就是詛咒劉胥壽不過一月,死後被挖墳掘墓,曝屍荒野。
張小峰作爲旁觀者親曆了這一切,卻不能改變分毫。
果然,李女須的詛咒又生效了。
殺人的事情被報到了長安,朝中大臣都要求誅殺劉胥,宣帝派了廷尉,大鴻胪奉前來調查,劉胥面如死灰,自知在劫難逃。
也老實交代,最後說:“我的罪死有餘辜,詛咒皇帝的事我幹了,但是有的事太久了。讓我回去想想。”
劉胥召來太子劉霸及女兒劉董訾、劉胡生等夜飲,讓姬妾郭昭君、趙左君等鼓瑟歌舞。
劉胥忍不住放聲高歌:
“欲久生兮無終,長不樂兮安窮!”
“奉天期兮不得須臾,千裏馬兮駐待路。”
“黃泉下兮幽深,人生要死,何爲苦心!”
“何用爲樂心所喜,出入無悰爲樂亟。”
“蒿裏召兮郭門閱,死不得取代庸,身自逝。”
雞鳴時分,劉胥拉着王太子劉霸的手開始忏悔:“上遇我厚,今負之甚。我死,骸骨當暴。幸而得葬,薄之,無厚也。”
說完,回到寝宮之後,取出三尺白绫,懸于梁上。
張小峰忍不住感歎,沒想到還能體驗自缢的感覺。
兩腳一蹬,窒息的感覺立刻沖上頭頂。下意識便要去扯脖子上的白绫。但無論怎麽用力,也無濟于事。
張小峰就在這副身軀裏飄蕩,看着郭昭君,趙左君兩位姬妾也在自己眼前自殺。
凸出的眼珠一直盯着案上的銅鏡,鏡子裏的老人面目可怖。張小峰想努力的讓着這軀幹轉一轉,卻不曾移動分毫,更沒法閉上眼睛。隻能盯着鏡子,直到有人來收屍。
在位六十三載,終究還是要落幕的。
癡迷巫蠱之術,天有承負,必定要讓他還上這筆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