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
忙碌的街道上，人群川流不息。
我坐在一家臨街酒樓第七層的廂房中，望着窗外的街道，望着那些白淨的、蠟黃的、黝黑的臉，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怒，有人在憂愁……
我想起了佛家曾言：“這是一個娑婆世界”。
“娑婆”的意思是“堪忍”。
衆生皆苦，然而甯可忍受着苦難，也不願意離開。
廂房内古香古色，檀香混着茶香味兒氤氲缭繞，這裏似乎隔絕了人間煙火。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坐在我對面、與我一起望向窗外的中年人蓦地歎息一聲。
他臉型狹長，膚色微黃，雖是名修士，但未穿道袍。
他穿着灰色的衣衫，看不出多名貴，卻整理得一絲不苟，旁人看來，他絕不會是位仙長，倒像個店鋪的掌櫃。
但隻有認識他的人才知道他有多可怕。
他叫“幽明”，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真名，隻是别人都如此稱呼他。
“幽明”字面上的意思是無形和有形的事物，也指生與死。
他能決定别人的生死。
想要決定其他人生死往往需要兩樣東西——權勢或刀劍。
這兩樣他恰恰都有。
尤其是“刀劍”，在他手下有太多把“刀劍”，我就是其中的一把。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我默默地重複了一遍他所說的話，一種莫名的感觸湧上心頭。
幽明笑了下，指着窗外的人群繼續道：“你看，這群人中有很多都可以禦氣飛行，但大家還是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你可知是爲什麽？”
“因爲這是這條街的管理者定下的‘規矩’,不允許修士禦空飛行。”我回答。
“是‘規矩’，本質上卻是‘秩序’。”
幽明道：“因爲‘秩序’大家才能聚集在一起，才有這條街，才有了這座城。”
“修士也好，凡人也罷，都是群居的生物；有了族群，就會産生分工，分工會産生不同的地位，有上位者，必然會有下位者。”
“有維持‘秩序’的人，也有妄圖打破‘秩序’的人。”
“有人憤世嫉俗，有人覺得世道不公，所以他們才會妄圖打破秩序，可這類人往往會帶來更大的混亂。”
“可笑的是太多的人勘不破這‘公平’二字。這世上本沒有‘公平’，隻有‘秩序’。”
“‘規矩’維護的從來不是‘公平’，而是‘秩序’。”
“誰在維護這條街的‘秩序’？”幽明問我。
我想了想，答道：“‘獵獸幫’。”
幽明道：“是了，族群衍生出‘組織’，大一點的組織叫做‘宗門’、‘世家’，小一點的組織叫做‘幫派’。”
“‘宗門’能管轄一片疆域，‘世家’能管一座城，‘幫派’能管一條街。”
我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幽明所說的話。
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并非洞天福地，而是一座靠近西蠻妖林的“坊市”，名爲“西蠻坊市”。
“坊市”大多由“修真商會”所建，爲的是行商交易。
在這裏，修士們雖然無法直接從環境中獲取靈氣，但可以通過交易獲取能夠讓人修煉的靈石。
因此此地吸引了不少修士前來入駐，從幾個攤位變成了一座樓，從一座樓擴張成了一片集市，最後化爲如今規模的“坊市”。
不光是修士，更多前來“淘金”的凡人也聚集到此。
人來的多了就難免會出亂子，“修真商會”也沒有過多的精力來管理這些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的人，所以由一些“散修”組成的幫會就此産生。
他們劃分地盤，制定“規矩”，維持“秩序”。
他們的“秩序”不僅做不到“公平公正”，相反往往會欺壓善良弱小。
可他們的“秩序”讓這裏正常的運轉起來，源源不斷地爲“商會”輸送利益，所以“商會”也就默許了他們的存在。
幽明繼續道：“在這條街上，‘獵獸幫’代表着‘秩序’，但他們無法代表‘公平’，代表‘公平’的人是他。”
我順着幽明的手指看去，隻見一個光腳的僧人頭頂着正午的烈日，從南邊的街頭走來。
“虎僧”覺善。
我知道這個人，他在這裏極有名氣。
他的名氣并非來自于他的修爲，而是來自于他“人性本善”的理念；
來自于他矢志不渝地踐行理念；
來自于他身邊的那隻“黑虎”。
人常說大道三千，“三千”隻是個虛詞，真正的“道”又何止三千？
能夠讓人向前的都可稱之爲“道”。
修士的“道”可籠統的分爲“氣道”、“力道”和“法道”。
氣道者，以靈根爲本，吸納靈氣，淬煉法力；
力道者，鲸吞萬物，食日月之精；
法道者，以“己心”爲本，踐行一法，不尋靈氣，法力自生。
這三條路，最适合常人的，是“氣道”；力道多是妖修；法道則飄渺難測，難入其門。
若說一萬個凡人才能出一名有靈根的修士，那麽一萬個修士中才能出一名修“法”的人。
所以，當今天下，法道式微，就算是“法道”的最高代表“佛門”，如今也沒落在了曆史的長河中。
“虎僧”覺善走的就是“法道”的路子，他信奉“人性本善”，并爲之踐行。
傳言他還是一名凡人的時候，在西蠻妖林遇到了一隻奄奄一息的“黑虎”，虎受傷不能獵食，他割肉以養之，并日日誦經，爲其“驅除惡性，還本善心。”
後來黑虎傷好後，竟然日日追随其左右，不再食肉。
自此，毫無修爲在身的覺善似乎也從枯燥無味的佛經中頓悟出了一條“修法”的路子，逐漸擁有可以與煉氣後期修士角力的本領。
覺善剛開始隻是自己修“善心”，有了本領後就想“普度衆生”，帶着身邊的人修“善心”。
他原本隻是這條街上一個化緣要飯的野和尚，但有了修爲後就不斷地“弘揚佛法”，日日誦經，身邊的追随者也越來越多。
這就與這條街的管理者“獵獸幫”産生了沖突。
以前，他們可以在這條街上肆無忌憚地欺壓弱小、強買強賣、謀财害命。
可是如今，每次他們做這些事的時候，總有一個帶着“黑虎”的光頭和尚在旁邊一面口誦佛号，一面出手“護法”。
獵獸幫并非沒有與煉氣後期修士對抗的實力，他們發家于西蠻妖林，靠的是獵殺妖獸，販賣材料、兌換靈石讨生活。
過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搏命的本領也是一等一的。其幫主同樣也是煉氣後期修士。
但他們一直沒有動這位“和尚”。
幽明這時問我：“你覺得獵獸幫爲何不動這位‘和尚’？”。
我想了想說：“是因爲‘利益’，他們若與和尚拼殺，會兩敗俱傷，付出和收益并不能成正比，所以‘不動’。”
幽明搖了搖頭：“不對，他們自己‘動不了’，可以找能動得了的人，比如說‘我’。”
他指了下自己。
我好奇地看着他道：“他們找過你？”
“找過，可我也沒有動手。”
“爲什麽？是因爲他們的報酬不夠？”
“夠！而且你知道我很需要那些‘獸骨’、‘獸肉’和‘妖丹’的。”
幽明說着一揮手，我們之間的案幾上多了一盤被炙烤得七分熟的獸肉，他用一把亮銀小刀切了一塊，推到了我面前。
我撚起肉，吃掉，覺得肉又硬又柴，可肉中有一絲絲靈氣滲出，充盈着我的髒腑，渾身頓覺清爽。
修士并非餐風飲露，他們中絕大部分止步于煉氣期，不能辟谷，仍需吃飯。
但就算是已辟谷的築基修士，也經常會服用一些天地靈物，幽明拿出的“獸肉”就算是一種“靈物”。它内蘊靈氣，食之，等于吸納“靈氣”。
“那爲何？”我嘴巴邊咀嚼靈肉，邊問。
幽明背後的勢力深不可測，莫說是殺一個煉氣期修士，就算築基修士生意也不是沒做過。
“因爲‘時’、‘勢’。”幽明舉起了兩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