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陡然被打開,沈氏與一衆白家女眷站在門前。
沈氏緩緩走進來,跪在白惟墉面前,一字一字地道:“祖父,讓傳義去,白家還有男兒,還有傳義,讓他去!”
原來,她們并未離開,就站在門外,把白明微的話都聽了進去。
衆人看向沈氏,再一次被她的魄力所折服。
身爲一個母親,小傳義隻是她三歲的稚兒,更是她日後唯一的依靠。
可是在白家生死存亡之際,她并未将傳義護在身後,而是狠下心來讓傳義去面對,去承擔那屬于白家人應該承擔的責任。
甚至爲了刺\/激白惟墉,不惜告訴傳義父親和祖父會被秃鹫啃噬。
作爲一個外人,她的行爲看似完全不顧孩子。
但作爲白家人,她們都能理解沈氏做出這個決定時,心裏所受的折\/磨,她對兒子的心疼,一定不比任何母親少。
但她還是做了,爲了白家而做。
這是她捍衛白家的決心,也是一個當家少夫人的氣度與胸襟。
沈氏繼續認真地道:“祖父,白家處于危難關頭,覆巢之下無完卵,此時每個人都應該爲這個家盡一份力。”
“責任與年齡無關,傳義早晚要承受這些,那就讓他這份承受責任的痛苦更有價值吧!”
六姑娘白琇瑩也跪了下來:“祖父,白家人無論男兒還是女子,都沒有孬種!琇瑩願同長姐一起出征,奪回城池,把父叔兄長的屍骨帶回家!”
另外幾位姑娘也附和道:“祖父,我們也願意同長姐前往!”
其餘五位嫂嫂也跟着道:“祖父,我們也願同大姑娘一同前往!”
“好!好!好!”白惟墉連說了三個“好”字。
望着跪在眼前的一家子,心如死灰的他,又燃起了希望。
白家忠的從來不是君,而是這東陵國的萬千子民。
庸主當道,那又如何?
就算死,也該爲了家國而死,豈能死在小人的屠刀之下!
最終,白惟墉點了點頭,他說:“我白家世代忠良,祠堂裏供的都是先烈的牌位,哪個白家人沒有爲這片土地灑過熱血?”
“明微說得對,國難面前豈分男女?我一直教導你們把家國天下存于心中,不該阻止你們去踐行我的教誨。”
“如今我白家遭難,與其讓小人趕盡殺絕,倒不如去邊疆殺敵,哪怕隻殺了一個,也是賺到的!”
“我現在即刻上書,奏請陛下準允白家再次出征。奪回失去的土地,爲我白家滿門英烈正名!”
幾位嫂子與姑娘們,臉上露出堅決的神色。
白家詩禮傳家,卻從來不缺英雄的故事。
她們也在書中看過很多英雄,也曾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爲書中那頭頂天腳立地的人物。
這次遠赴邊關,就算成不了英雄,那她們也是爲了家國而死,死得其所!
沈氏有些擔憂:“祖父,如果陛下知道您醒來,是否……”
白明微搖頭:“恰恰相反,祖父醒來,陛下才會更願意讓我們遠赴邊關,否則,怎麽能立即抓到白家的錯誤,将白家一網打盡?”
白惟墉坐起身子,顫巍巍地伸出手,讓林氏扶着他到了案前坐下,他抖了抖袖子,道:“明微,研磨。”
白明微立即站在案旁,輕車熟路地爲他研磨。
白惟墉沒有太大的力氣,但這一本折子還是寫得洋洋灑灑。
他将奏疏寫好,遞到沈氏手裏:“命人送去給太傅宋成章,請他在今晨朝會時幫忙奏請陛下。”
沈氏道:“何不交予我祖父?”
白惟墉搖頭:“你祖父因爲我白家的事,已經身陷泥淖,此時再麻煩他,一旦陛下龍顔大怒,他必受其累。”
沈氏有些遲疑:“太傅宋成章從來不理事,他肯幫忙遞折子麽?”
白惟墉颔首:“太傅宋成章是太後的人,他會按照太後的意思辦事。今日太後維護我,意思已經相當明顯,他必會跟着太後的意思而行動。而陛下也會看在太後的面子上,不會輕易懲處他。”
沈氏不再遲疑,将信交給親信,又叮囑了幾句。
寫完折子,白惟墉已明顯精神不濟,林氏隻好将他扶到床上半躺着。
一直思索的白明微道:“不夠,還不夠。”
白惟墉強打着精神:“明微,你說。”
白明微道:“祖父,明微認爲單憑一份奏疏,陛下不會準允一個三歲的稚兒出征,此事恐怕辦不成。”
白惟墉又問:“此刻,你想如何做?”
白明微擲地有聲道:“我們的陛下在意名聲,需得再度将他推至不得不點頭的地步。”
白惟墉微微點頭:“那麽,你的計劃是什麽?”
白明微道:“既然我們的目的是奪回城池,把父叔兄長的屍骨帶回來,那我們就背棺出征,告訴天下人我們白家爲東陵血戰到底的決心!”
白惟墉又問:“你如何把陛下推至不得不點頭的地步?”
白明微道:“接到陣亡消息後不久,一夥人有目的地在街上贊揚白家的氣節,請求陛下好生撫慰白家,話裏話外擠兌陛下。”
“孫女已經查實,這夥人受秦豐業的指使,秦豐業想利用百姓造勢,逼陛下盡快處置白家。”
“那我們也能借他造的勢,讓百姓成爲陛下同意我們出征的一大助力?陛下愛面子,他會應的。”
白惟墉略微沉吟:“這是要孤注一擲,逼陛下點頭同意,一旦此舉不成功,白家算是徹徹底底地完了。”
白明微道:“無論做不做,白家此刻都四面楚歌,去做了,至少還能争取一絲生的機會。”
“再者,我也想護住那些備受戰火荼毒的百姓,護住白家人爲之奉獻一輩子的東陵子民。”
“祖父,您在大殿悲憤撞柱時,一位叫小喜子的公公,爲了您血濺當場,隻爲還您一飯之恩。”
“爲了白家的事,戶部尚書沈大人四處奔走,太後率衆臣爲您求情時,許多官員熱淚沾濕衣襟,他們無不記着您的好。”
“背地裏,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都在支持白家,爲了這些信任我們,擁護我們的人,我們也不能讓他們失望呀!”
白惟墉沉默半響,終于點頭:“人選,可定好了?”
白明微默然片刻,接着道:“幾位嬸嬸已年長,不宜出征,大嫂還要照管家裏,也不宜去,除去我與小傳義之外,其餘人選待定。”
五位嫂嫂立即表示:“大姑娘,我們願往!請讓我們随你一同去!”
幾位姑娘也表示:“長姐,這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我們随你去!”
白明微轉身看向衆人,淡聲道:“人選暫且先不定下,眼看天就要破曉,是時候到宮門口自請出征了。”
沈氏最先點頭:“明微,我聽你的。”
衆人一緻表态:“我們都聽你的!你讓我麽做什麽,我們就做什麽。”
白惟墉看了一眼衆人,握住林氏的手,欣慰地阖上雙眼。
他不禁在心底想:這個家在榮耀時,家裏的女人們沒一天消停的,整日争風吃醋,爲了點蠅頭小利明争暗鬥。
他本以爲這個家會就此散了,但他終究是看低了她們。
在她們柔弱的外表下,卻有着一顆不輸天下男兒堅韌的心。
有沈氏牽頭,有明微奔走,這個家不會倒!
天微微亮,東方山巒露出曙光,一縷晨曦照在白府房檐挂着的燈籠上,大大的“奠”字仿佛刻進去一般,觸目驚心。
十一口棺材擺在門口,隻看那數量,便讓人覺得沉重。
白府大門徐徐拉開,由沈氏當先,一衆女眷身着素衣魚貫而出。
她們或扶着丈夫的棺木,或扶着父親的棺木,由家丁扛着,浩浩蕩蕩地往宮門口而去。
小傳義穿了一身素色袍子,神色端肅地走在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