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獸神留下的符文相比,屬于芒神的那顆無比黯淡。
在宛如星海般的魂樹體内,它是最不起眼的那顆星辰。
芒神已經隕落了,但屬于祂的這顆符文卻還未消散,這讓阿泠有些吃驚。
三魂來到樹下,這顆被獸神稱爲“神格”的古老文字懸浮在空中,黯淡無力的微光像是垂死的星塵。
方才感召這顆符文之時阿泠便發現,這符文之所以沒散,是因爲生之玉以純淨靈蘊維持了它的存在。
這并非是阿泠的本意,更像是魂樹自發的行爲。
他不禁看向魂樹,暗想到莫非魂樹真的擁有自我意識,且這一趟神界之行,它也有所收獲,有所成長。
五行源道對魂樹的影響他都看在眼中,此刻他更是确信,魂樹是在進行成長。
阿泠如今所擁有的「神權」,如今都被并入了三顆魂玉之中。
「歲月」和「虛構」被空之玉和生之玉吞并——說是吞并其實并不貼切,阿泠仔細感受魂玉的變化,覺得用“整合”一詞比較貼切...
或者幹脆說,他覺得「神權」是在“回歸”魂玉。
而五行源道,源火和源木,則是對魂樹本身産生了變化。
源火他隻有一絲,但自從梧山之後,魂樹本身就對天地火行的感應就更爲靈敏。
如此想來,阿泠覺得魂樹倒像是一種“容器”般的存在。
他将獸神留在魂樹内的“神格”,那顆獸字符文呼喚出來,以意念問道:“你在嗎?”
低沉的獸吼立刻便回蕩在他的腦海:“在。”
這麽快?
阿泠對獸神快速的回應有些吃驚,就好像祂随時準備好回應自己一般。
他将自己的疑惑統統問了一遍,大緻就是魂樹的由來,以及神權和魂樹之間的關系,還有關于果實和信仰之間的聯系等等...
“‘樹’并非其真身,它是遺留。”
“什麽遺留?”
“鴻蒙。”
阿泠立刻想到了混沌神界之中那無法名狀的肉山,魂樹果真和它有聯系。
“究竟何爲鴻蒙?”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初誕爲鴻蒙。”
他立刻便想起獸神神降于他,重構一方天地之時。阿泠自認爲那時他看到了天地起始的規則,大緻理解了“有”和“無”之間的順序,可獸神這番話無疑是在說,在從“無”到“有”之間,還存在“初誕”這個概念。
“鴻蒙爲伊始,其之後,可稱爲‘有’,正謂先天地生。”
三魂同時沉默下來,這樣的存在,祂的遺留爲何在自己這裏?
半晌後,劍鬼率先開口,問道:“您認識我的師父?”
“認識。”
阿泠不甚意外,師父出現在混沌神界并非是獸神的手筆,他是自己去的。
能夠自行往來于神界與凡塵,他意識到把自己養育大、是師更甚父的心塵,并非如他記憶中那般簡單。
他從未思考過師父是何人,來自何處,但如今這一切讓他不得不在心中刻下這個問号。
獸神适時打斷了他的思緒:“你口中的‘果實’,現在還不是信仰。”
現在還不是?
阿泠一愣,又聽祂又緩緩道:“若想承載「信仰」,你缺了一份‘資格’。”
刀鬼将懸浮在空中的芒字符号握在手心,向獸字符文晃了晃道:“你說的是這個?神格?”
“是,你如今還沒有神格,因此不能稱爲信仰。”
刀鬼不以爲意,他本來也沒有打算“成神”。
“因此我把它,芒神的神格碎片留給了你。”
三魂先是一怔,随即反應過來獸神指得是芒神的“神格”。
祂故意把芒神神格留給了我?阿泠隻覺得腦袋一陣脹痛,似乎回憶起了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吃掉了芒神...”
刀鬼臉色大變,立刻“哕”了一聲,似是完全想起了那堆伴随綠色汁液的髒器,究竟是個什麽滋味兒。
劍鬼面色也難看,當時三魂的神智完全被饑餓所占據,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啃噬一位古神的殘軀。
現在回想起來,阿泠覺得當時自己的三個靈魂,似乎在那種莫名饑餓的狀态下,短暫達到了三魂合一的狀态。
“我師父他,究竟是什麽人?”
遮蔽歲月起點的迷霧和師父臉上的何其相似,這一路走來,他也覺得冥冥之中似乎有無形的手在推動他前進:
魂樹也好,「神權」也罷,就像是有人在刻意引導自己的腳步,去得到迄今爲止他所擁有的一切。
他此刻這般詢問獸神,就是想借祂之口印證,師父是否有着自己無法想象的身份,來扮演這一角色。
出乎意料,方才還有問必答的獸神徹底沉默下來。
之後無論刀鬼怎麽呼喚,重複自己的問題,祂都未曾給出答複。
很久之後,祂才回應道:“我并非可以回答你一切問題。”
阿泠苦笑一聲,這句話讓他想起了師父經常挂在嘴邊的“答案不在我這裏”。
似是知道他情緒有些低落,獸神又立馬說道:“你若需要答案,何不自己去找?”
阿泠将視線投向手中那顆芒字符文,嘗試以靈蘊來呼喚它。
靈蘊方才接觸到芒字符文,就如火苗一般将其“點燃”,綻放耀眼的光華。
而後,芒神符号便當場碎裂,化作星光點點,逸散在魂樹空間之内。
在符文碎裂之時,阿泠聽到了無數聲音回蕩在這片空間。
嬰兒的啼哭、女人的悲鳴、男人無力的嘶吼——
這是北桦衆生、芒神的萬千信衆之音聲,在符文碎裂之時,這些無奈又悲切的情緒,又轉眼間化作了迷茫。
還未等阿泠去觸碰、去感受,它們又徹底消散不見。
他們對于芒神的信仰,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魂樹空間中的一縷煙塵,被靈蘊微風輕輕一吹便消散不見。
“這又是爲什麽?”
獸神将芒神神格的一部分留給了阿泠,後者卻在觸碰其的刹那導緻了神格的隕滅。
阿泠頓時有些無助,有些像把長輩所贈送貴重之物損毀的小孩子,手足無措。
那獸神又爲什麽把神格留給他?難道僅僅是爲了讓自己親眼見證這一瞬間?
“祂一定是想我從中體會到什麽。”
阿泠如此想到,可三魂面面相觑,這一瞬間來得太快,他也是一頭霧水。
“或許親身去北桦大地走一走,可以理解到祂真正的用意。”
想到這裏,三魂一同看向魂樹,自己既然醒來了,那也是時候回到塵世之中去了。
歸雁村衆魂還躺在生之玉内,他還未找到方法去給予他們肉身。
關于魂樹,關于師父也還有太多謎團未了解,他覺得自己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路途不論多遙遠,總歸是要踏出第一步的。
“且走且瞧着吧,管他娘的!”
刀鬼哈哈一笑,将惱人之事就這般抛在了腦後,三魂一同踏入了空間裂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