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國術館前的廣場鴉雀無聲，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杜懷真平淡如水的聲音，帶着某種玄妙的意味，無視空間阻隔，清晰而準确的傳入所有武者耳朵。
這種力量，遠遠超越了凡人所能理解的層次，已經抵達超凡的領域，将罡勁武聖的強大展現得淋漓盡緻。
衆人在震撼的同時，又情不自禁地開始思考杜懷真的用意。
特别是他最後那句話，更讓衆人心底生出強烈的不安。
“沒想到，杜懷真閣下居然已經一百多歲了。”
人群中，一個年輕武者滿臉崇敬，低聲對同伴道：“看外貌，就算說他隻有三十歲恐怕也有人信吧？”
“你以爲杜懷真閣下是誰？”
同伴用看白癡的眼神瞅了年輕武者一眼：“像他這樣的傳奇宗師，早已超凡入聖，豈能以常理度之。”
“有道理。”
年輕武者對同伴的鄙視不以爲意：“不過，杜懷真閣下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而且，他爲什麽出席開幕式？不是一直在閉關修煉麽？”
“你問我，我問誰？”
同伴眉頭緊鎖，想要發火，又硬生生忍住了，稍微加重語氣：“别跟我說話，我要專心聽杜懷真閣下發言！”
“我覺得，杜懷真閣下是在用這種方式跟我們告别。”
年輕武者歎了口氣，神情有些傷感，自言自語道：“沒有杜懷真閣下坐鎮的武術界，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呢？”
“武術界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和你有一毛錢的關系嗎？”
同伴終于忍耐不住，瞪大眼睛發作道：“新舊更疊，本是自然規律，哪怕杜懷真閣下真的決定離開，也會有新的強者出現，頂替他的空缺，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着，還輪不到我們這些小蝦米杞人憂天！”
“好吧，你說得對。”
年輕武者沉默半晌，接着雙手一攤，無可奈何道：“不管杜懷真閣下打算做什麽，除了坦然接受以外，我們确實沒有其他選擇”
兩名武者的竊竊私語，被林重盡數聽入耳中。
林重并非故意偷聽，隻是周圍交頭接耳、互相議論的人實在太多了些，就算他不想聽也沒辦法。
“入世曆練雙甲子，出世之心漸生，既已閱遍紅塵，厭倦人間，不如歸去。”
站在林重旁邊的陳青櫻唇翕動，輕聲複述，随即小心翼翼地瞟了林重一眼：“師傅，杜懷真閣下是不是想退休了？”
林重面沉如水，并未回答。
杜懷真的言外之意，連那兩個武者和陳青都聽得出來，林重又豈會不知。
換作其他人，壓在頭頂的大山突然消失，要麽惶恐不安，要麽喜不自禁。
惶恐不安的是守序者，喜不自禁的是野心家。
但林重非常平靜。
杜懷真不僅僅是武盟的盟主，還是炎黃共和國的定海神針、鎮國武聖。
這一百年來，倘若沒有杜懷真坐鎮京城，震懾宵小，壓制那些野心勃勃之輩，炎黃武術界不可能如此安穩。
可以想象得到，一旦杜懷真退位歸隐，并且繼任者沒有相應的實力和聲望，那麽炎黃武術界必将進入漫長的動蕩期，甚至會波及平民，給國家帶來巨大的損失。
林重需要想清楚，在這次事件當中，他應該擔任什麽樣的角色。
國術館内部。
屬于天龍派的房間裏，蕭獅潼背負雙手，站在落地窗後面，隔着透明玻璃，遙遙望着杜懷真的背影，眸光幽深，難以測度。
在蕭獅潼旁邊，身穿黑色練功服的王穆抱臂而立，脊背挺得筆直，雙目明亮而銳利，渾身散發出巍峨如山的雄渾氣息。
他表情嚴肅，嘴唇緊抿，濃黑的眉毛皺成川字，與平時溫和的模樣截然不同，讓人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壓力。
薛征、武沖等天龍派真傳弟子在蕭獅潼和王穆身後一字排開，即便他們都十分好奇外面發生的事，也絲毫不敢越雷池半步。
“師傅，杜懷真閣下真的決定退隐嗎？”王穆思緒翻滾，偏頭看着蕭獅潼蒼老的臉龐，直截了當問道。
“沒錯。”
蕭獅潼揚了揚花白的眉毛，眼中流露出些許唏噓和感歎：“潛修一甲子，他終究還是踏出了那一步。”
“嗯？”
王穆不明所以，微微躬身，擺出聆聽教誨的姿勢，等待蕭獅潼爲自己解惑。
“你是否認爲，罡勁就是武者所能抵達的頂點？”蕭獅潼問道。
短短一句話，頓時在王穆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令他大受震動。
“武道永無止境，徒弟不認爲罡勁就是終點。”
王穆斟酌言辭，緩緩道：“但罡勁之上，屬于未知之境，古往今來，無數強者，從未留下隻言片語，所以，徒弟不敢妄自猜測。”
“你的想法是對的，修行，修行，既修且行，大道漫長，唯有行穩方能緻遠，我們的對手從來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蕭獅潼拍拍王穆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對于罡勁之上的境界，我并不比你了解得更多，隻是從祖師留下的一份手稿中，看到過相應介紹。”
王穆聞言，雙眼登時精光爆射，在他身後的薛征、武沖等真傳弟子同樣支起耳朵，唯恐漏掉半個字。
“太上忘情。”
蕭獅潼一字一句道：“罡勁至高無上，而在無上之上，還有太上，要想踏入太上之境，必須忘情。”
“太上忘情”
王穆輕聲重複，以他堅若磐石的心性，此刻也不禁渾身戰栗，激動莫名。
“六十年前，杜懷真閣下并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那個時候的他，雄心萬丈，氣概無雙，極具個人魅力，否則也不可能成功說服十大隐世門派，建立炎黃武盟。”
蕭獅潼淡淡道：“武者意志堅韌，心性如鋼，輕易不會被外物改變，像杜懷真閣下那樣的絕世強者尤其如此，所以我斷定，他的變化肯定與太上忘情有關。”
王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今日的談話，不要洩露出去，否則以叛門論處。”蕭獅潼回頭掃視一圈，警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