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甘霖


雨從未時開始落下,一開始還隻是零星的雨滴,但在某一時刻便化爲傾盆暴雨,嘩啦啦奔湧而下。伴随着的是狂暴的大風和電閃雷鳴。

天地間在雨幕和雲層的遮蔽之下像是直接進入了黑夜一般,每一聲轟鳴的雷聲都伴随着更爲猛烈的雨水落下來。

若是在以前,遇到這種大風大雨的天氣,百姓們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躲在屋子裏關閉門窗。但是,眼下吳郡正經曆了數月大旱,樹木莊稼都要枯死,人畜都快要沒有水喝的情形之下,落下的這場大雨不啻天降甘霖一般讓人興奮狂喜。

吳郡城中街道上,男女老少奔出家門,站在瓢潑大雨落下的街道上狂奔大笑,歡喜之極。有人敲打着銅鑼在雨中大喊:“下雨了,下雨了,這下好了,有活路了。”

東街龍王廟前,更是有無數的百姓渾身濕透的跪在台階前叩首參拜,感謝龍王爺賜予甘霖,救了他們一命。

在這個時代,水利設施,灌溉技術都不發達,一切都要看老天爺的臉色。這場暴雨雖然來的有些遲了,但是對于百姓們而言,顯然還是帶來了希望。

眼下才不到六月,盡管大部分的作物莊稼都因爲幹旱而枯死,許多作物已經失去了農時。但是南方寒冬尚早,依舊可以補種一些其他的作物,總好過顆粒無收。

風調雨順便意味着能活下去,這當然讓人欣喜若狂。

李家的小院之中,李徽坐在房間的窗前怔怔的看着漫天大雨落下的場面。

大風搖弋着院子裏的樹木,大棗樹在風雨中可憐的顫抖着,地面上的棗花已經落了一層,随着渾濁的水流流淌往溝渠之中。

院子角落裏幾棵之前看上去已經快要枯死的小樹,此刻仿佛活了過來,枯萎的樹葉舒展開來,在雨中招搖着。大地和樹木似乎都在貪婪的吸吮着甘霖,彌補之前的焦渴。

天色昏暗,李徽的面孔在不斷閃亮的電光之中被照的忽明忽暗。黯淡時隻見輪廓,明亮時便能看到他緊咬的牙關和扭曲的面孔,緊皺的眉頭。

李徽此刻的心情就像外邊的風雨一樣激蕩猛烈。不久前發生的一切讓李徽的内心受到了極大的震動。自己怎麽也沒想到會遭遇無妄之災,突然間便面臨極度危險的生死關頭。而且是毫無理由,毫無征兆。

灌溉全部莊田,完全是顧謙的決定,他自己也是承認要賭一賭的。自己說了那些話,确實帶有賣弄之嫌。但當時是有言在先的,說清楚了隻是自己的想法,并沒有建議或者左右顧謙決定的意思。

可即便這樣,還是被當做了罪過,被顧家人當成了替罪羊。

李徽知道,其實顧家家主顧淳并非不知道自己沒有左右顧謙的可能。隻是這件事需要找個人來背鍋,顧謙在家族中地位高,便隻能找個身份卑微的人來懲罰了。

也就是說,在顧氏主家眼中,自己這種人就是個随時可以被犧牲的奴才,沒有任何的價值,沒有任何的地位。比之貓狗尚且不如。

不但顧氏如此,這個時代就是如此。高門望族擁有巨大的權力和地位,普通百姓宛如蝼蟻一般。所有賦予在這個黑暗時代上的光環,什麽名士風流,名士風度,都是建立在殘酷的基礎之上的。

自己之前居然沒有充分的認識到這一點,當真是太天真了。

明戒堂中發生的一切讓李徽刻骨銘心。如果不是飓風來了的話,自己便如一根草芥一般被毀滅,不會留下任何的痕迹。

電閃雷鳴之中,李徽的内心裏充分的認識到了身處的時代的殘酷和自身的卑微。以自己目前的狀況,類似今日的事情肯定還會發生,而自己毫無反抗之力,根本沒有任何的騰挪空間。

自己要想在這個時代立足,就必須要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擁有掌控自己命運的力量。否則便要面臨如今日這般人爲刀俎我爲魚肉的狀況而無半點掙紮之力。

……

這一場飓風暴雨來的極爲猛烈,似乎是因爲集聚了太久的能量沒有爆發一般,瓢潑大雨一直持續到次日上午方才慢慢變小。但其後兩日,間歇性的大雨依舊随着狂風不時的落下,直到三天後,方才風力變小,雲開雨止。

大旱數月之後,吳郡乃至周邊各地的河流湖泊池塘終于重新注滿了水,幹涸的大地得到了雨水的滋潤之後也重新恢複了生機。隻需一場大雨,便可迅速的修複大地上的一切,讓他們重新活過來。

雨停之後的那天清晨,李徽收到了從顧家南宅送來的一套新衣服。那是一件漂亮的藍色細麻長衣,外加一條藍色絲綢發帶。

“南宅主家翁要去東湖莊田巡看,請李家小郎更衣随行陪同。”送衣服來的南宅仆役如此說道。

仆役走後,醜姑聽聞此事從偏房出來大聲道:“不去。又要害人是麽?之前幫着他們引水灌溉,小郎盡心盡力,累的都大病一場。他們不褒獎便罷了,還差點要了我家小郎的命。現在又來叫小郎去,誰知道還有什麽禍事?惹不起躲得起,不跟他們摻和。”

顧氏心中猶豫,醜姑的話她是認同的,但是又怕不去的話會得罪了顧謙。

“徽兒,你說怎麽辦?你若不想去,咱們便不去。你又不是顧家部曲,更不是仆役,不去也是可以的。”顧氏道。

李徽卻道:“東翁有命,我怎能不去?那件事是個誤會,怎能老記着這件事。再說,我不也好好的麽?我去瞧瞧。”

顧氏輕歎不語。醜姑說歸說,心裏也知道是阻止不了的。她們心裏都明白,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頭。

家裏現在靠着主家的一些接濟和在主家做事貼補家用。真要跟主家翻臉,那可沒有任何好處。除非全家離開這裏。但離開此處,又去何處栖身?

李徽換了新袍子,整理了發髻出了門,前往顧家南宅。到了南宅門口,發現顧謙的騾車随從正在門口停着候着。見李徽來了,顧謙指了指後面的一輛騾車示意李徽上車,随即鑽進了車中下令出發。

李徽本以爲又要和那個韓庸同車,但卻發現韓庸并沒有跟随,那輛騾車居然是單獨爲自己準備的。若是之前,李徽定然心中開心。但現在的李徽,卻謹慎了許多。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顧謙這麽做是什麽目的,尚待觀察。李徽是打定了主意,從現在開始,跟顧家人打交道,得多長幾個心眼。

大雨之後的山野田地裏的景象和之前已然截然不同,盡管之前受了那麽長時間的幹旱,但是這雨後的野外迅速的呈現出大片綠色來。

像是變了魔術一般,之前灰蒙蒙枯黃一片的田野,此刻生機盎然。晨間的風涼爽舒适,道路兩旁的溝渠裏,流水轟轟,蛙叫蟲鳴,生機勃勃。

車輛很快抵達東湖莊園左近,李徽從車窗看出去,但見萬畝水田一片碧綠,禾苗長勢喜人。風吹過,綠浪如潮,甚爲好看。

車輛在莊園外的野地裏停了下來,顧謙在前方下了車,杵着拐杖沿着溝渠的梗道緩緩走去,深入水田之間的阡陌小道。李徽自然下了車遠遠的跟在後面。

水田之中有不少佃農在田間做事,見到顧謙,都連忙行禮問好。顧謙彎着腰跟他們說話,态度倒也慈和。李徽在後面聽的清楚,說的都是關于莊稼長勢的事情。

走了小半個時辰,顧謙似乎有些疲憊,便在一處田頭空地停步,那裏正好有一棵樹,倒是可以遮擋逐漸炙熱的陽光。身後跟着的仆役在樹蔭下擺上馬紮小桌,沏上茶水,侍奉顧謙坐下喝茶。

顧謙轉頭看向後方,見李徽遠遠的站在田埂上并不靠近,嘴角露出微笑來。向着李徽招手叫道:“李家小子,幹什麽站的那麽遠?過來說話。”

李徽緩緩走近,躬身行禮。

顧謙上下打量李徽幾眼,呵呵笑道:“李徽,來坐下,陪老夫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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