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一個上午,李徽陪同顧謙前往東湖莊園查看莊稼長勢回來之後,有些疲憊的顧謙回房歇息。李徽閑來無事,便依舊去二進偏院看幾名南宅護院進行打鬥訓練。
兩名南宅護院光着膀子在樹下摔角,兩人勢均力敵打的難解難分。李徽和其他幾名護院在旁看的津津有味,大聲喝彩。
正在此時,一名南宅奴仆前來,向李徽禀報,說青甯小姐請他去花廳見她。
李徽有些納悶。這位青甯小姐便是顧謙的孫女顧青甯,是顧惔的小女兒。一個多月前,跟随她的父親顧惔回吳郡探望顧謙。自己引水那天,她還和張家女郎前去湊過熱鬧。
之後顧惔回任上,顧青甯卻留了下來。這一個多月來,李徽倒是見過她幾回,但是既沒有正面說過一句話,也沒有任何的交集。
給李徽的印象是,這顧青甯是個嬌氣十足的少女,歲數也不大,在顧謙身邊更是撒嬌的像個孩子一般。顧謙對她也甚是縱容溺愛,疼愛的不得了。卻不知道她叫自己去見她所爲何事。
李徽跟随仆役前往二進花廳,遠遠便看見廳中站着一名少女,正背着身跟一名婢女說話。那少女身着鵝黃襦裙,背影窈窕嬌小,秀發垂落,烏黑發亮。那正是顧青甯。
婢女見到李徽到來,低低的說了一聲,顧青甯聽了轉過身來看向走來的李徽。
李徽忙上前拱手道:“李徽見過小姐。不知叫在下前來有何事吩咐?”
顧青甯一雙秀美的大眼睛在李徽身上上下打量了兩眼,脆聲道:“李徽,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李徽訝異道:“有事要我幫忙?”
顧青甯歪着頭道:“是啊。我想來想去,隻有請你幫忙才成。”
李徽擡頭看了顧青甯一眼,那少女略帶稚氣的臉上神情認真,雙目清澈如水。
“是這樣的,我聽别人說,吳興郡有的人家在假山上可以做出噴泉來。噴泉從山石頂上噴水下來,不但好看,還可以給花圃澆水。我想弄一個這樣的景觀,但是不知道如何能從假山上面噴出水來。問了别人,都說不會。所以,我便想讓你替我想想辦法。”顧青甯語聲清脆的說道。
李徽有些發愣,一時不明白顧青甯是什麽意思。
“哎,就是請你幫我弄一座噴泉。從後園假山上噴出來的那種。明白了麽?”顧青甯又道。
李徽聽明白了,顧家小姐不知出于何種心理,可能是飽食無憂之後的消遣,突然想要一個在吳興郡流行的噴泉假山花圃來陶冶情操。但是她自己做不出來,便想着找自己幫忙。
“爲什麽找我呢?這種事難道不應該叫别人麽?我又不是匠人。你怎知我便能想出辦法?”李徽問道。
“别人若是會,我還用找你麽?”顧青甯嗔道。
“那日你從湖心裏引水灌溉田畝的時候,不是能讓水往高處流了麽?我一想,這件事對你來說一定是很簡單的,所以就來找你幫忙了。怎麽?你不願意?”
李徽确實沒有什麽閑心去幫她去修什麽噴泉,他可不想搞得自己一身臭汗。再說這也不是自己分内之事。不過,看着顧青甯求肯的表情,覺得她既然求到自己頭上,總不好拒絕。
“原來如此。那容易,做個噴泉其實也簡單的很,我畫張圖形給你,你叫人照着做便是了。”李徽點頭道。
顧青甯嬌聲道:“你跟我去幫我弄好不就成了?幹什麽又要畫圖什麽的,我又要去叫人幫忙,别人也未必能弄好。而且……而且,我不想大張旗鼓的讓别人知道。因爲這是個秘密。”
李徽一愣,愕然道:“秘密?”
“是啊。我想要給阿翁一個驚喜。阿翁壽辰快到了,我想做個噴水泉讓他開心開心。阿翁最喜歡看園林景緻了,好多次說後園少個噴泉,要找人弄,隻是一直沒得空。我若悄悄做個噴泉假山,他看了一定開心。但我又不想讓他提前知道。”顧青甯眨着眼低聲道,像是生怕被人聽見。
李徽恍然,原來顧青甯并不是吃飽了撐的,而是顧謙的生日要到了,她要弄個噴泉假山讓顧謙開心開心,投其所好。這倒是一片孝心。
“幫幫我吧。好不好?隻有你能幫我。”顧青甯嬌聲道。
李徽想了想,點頭道:“好吧,既然青甯小姐吩咐,李徽自當盡力。”
顧青甯大喜,嬌聲道:“那走吧。假山就在後園之中,你去瞧瞧。需要什麽物料的話,我讓人去準備。”
顧青甯說着便往後堂走,李徽卻站着沒動。
“怎麽了?你該不會反悔了吧。”顧青甯皺眉道。
李徽搖頭道:“不是。隻是,我不能随意進後宅的,這是規矩。要不小姐去通禀一聲,取得許可,免得逾矩。”
顧青甯蹙眉道:“向誰通禀?告訴阿翁麽?那豈不是讓他提前知道了?除了阿翁,還要向誰通禀?若是向祖母說的話,她定不許我這麽做。她又要說:女子便要有個女子樣子,不要亂跑亂折騰什麽的。那事情便泡湯了,不能跟她說。”
李徽有些撓頭,自己一個多月來還從未進入南宅後宅。那是南宅的規矩。大戶人家的内宅豈是外人能随便進的。以李徽的身份,二進之外可以随意走動,但内宅是不能随意進入的。
“我讓你進來的,難道這還不夠麽?本小姐的話不作數麽?我擔保你沒事。有人說,我自會解釋的。”顧青甯有些惱了,撅着嘴巴瞪着眼睛道。
自從上次的事情之後,李徽告誡自己一定要謹慎行事,免得招惹麻煩。但是顧青甯把話說到這份上,自己推辭的話,似乎會惹惱她。
李徽也不想惹惱她。顧家的所有人,李徽都不想得罪。既然有顧青甯擔保,也許不會有什麽問題。于是隻得道:“李徽遵命便是。”
跟随顧青甯進入後宅,後宅的庭院房舍更加的精美精緻。亭台回廊,樓閣花木顯然都是經過了精心的設計和布局。恢宏處如高屋大宇,氣勢不凡。細微處如一亭一樹都是有着精細的布置和修剪。
大晉的世家大族尤重家宅景緻,這是體現品位和财力的地方,更是展現豪門望族地位的地方。走在這樣的宅子裏,讓李徽仿佛夢回後世的複古園林之中,不覺贊歎不已。
三進是顧謙夫婦居住的地方,顧青甯住在四進東廂小樓裏。不過李徽要去的那座假山在後園之中,跟随顧青甯穿過回廊小道,從綠竹掩映的垂門進入後園,眼前更是幽靜涼爽,宛如世外之地。
高大的樹木參天而立,濃蔭遮蔽了太陽,青石小道在花木之中蜿蜒。忽然間眼前開闊,面前是一片綠蔭草地。草地中間一座數丈高,十幾丈方圓的假山矗立。假山之下是一圈荷葉田田的小池塘。
此刻正是荷葉豐茂之時,一大片綠海之中有不少荷花盛放其中,景色美不勝收。
“就是這座假山啦!”顧青甯站在荷花池旁指着中間的假山笑道。
“你的意思便是在這假山上方弄個噴泉出來?”李徽圍着荷花池周圍緩緩走動,沉聲問道。
“是呀。從假山頂上噴出泉水,覆蓋周圍。噴出的水再從這一面的石壁上流下,像個小瀑布一般。水珠噴到荷葉上,再四處滾落,豈不是很美?阿翁最喜聽雨打荷葉之聲,他又喜歡流水景緻。到他壽辰那天,我們在後園這裏給他祝壽,我給他這個驚喜,阿翁一定很高興。你說是不是?”顧青甯笑道。
李徽想象着顧青甯說的場面,倒是有些佩服這少女的想象力和審美的品味。
噴泉湧出,水霧落到荷葉上,大珠小珠落玉盤。噴出的水從假山石壁流淌下來,形成一個小小的瀑布。别說,還真有那麽些意思。
不過,在弄清楚這一切之後,李徽卻有些頭疼。
他本以爲隻是做個簡單的小噴泉意思一下。誰料想這座假山如此之大,高度起碼有三丈高,簡直就是一座微型的小山一般。在這假山上方弄個噴泉,水勢太小便無意義了。
而且這假山高度超過了十米高,要制造噴泉,在沒有動力裝置的情形下隻能建造一個高高的水塔,通過連通器原理造成噴泉現象。
這可不是一個小工程,要弄出來,不得十天半個月麽?而且需要許多人幫忙,自己一個人是絕對幹不成的。
按照顧青甯說的那樣,又是瀑布,又是流水,又是雨打荷葉,那得建造一個巨大的水塔才成。
見李徽皺眉盯着假山不語,顧青甯忙問道:“怎麽?是不是很難辦到?需要什麽物料,你說便是。我讓人準備。”
李徽搖頭苦笑道:“青甯小姐,恕我無能。這件事我恐怕做不到。本人能力有限,青甯小姐提出的想法很好,但那将是個大工程。起碼需要十多人忙活個半個月。”
顧青甯愕然,蹙眉失望道:“那豈非要大興土木了,也失去了給阿翁的突然的驚喜。再說,半個月時間,阿翁的壽辰都隻有十多天了,也來不及啊。”
李徽拱手道:“那便沒有辦法了,想要達到你說的那種效果,便隻能這麽做。在下無能,幫不上你了。在下告辭。”
顧青甯滿臉失望之色,哦了一聲怔怔的站着發愣。李徽拱拱手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