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火


韓庸快步回到住處,将燈籠吹滅,換了一身蓑衣頂鬥笠再次出門。他輕手輕腳的出了院子,徑自沿着碎石大路往莊園外邊走去。

漆黑的夜晚,細小的雨點在空中飄落,夜風吹在身上微微有些冷。但是韓庸的額頭卻似乎出了汗,呼吸也顯得急促。

他快步走到莊園西邊的大門,看門的老仆本就又老又聾,今晚又喝了個爛醉,此刻在自己的小屋呼呼大睡。怕是打雷也叫不醒了。

韓庸奮力将木栅欄門推開,然後走了出去,站在門口的黑暗之中眯着眼朝四周張望。四下裏一片漆黑,隻有細雨灑落空曠的野地裏發出的輕微的沙沙的響聲。

忽然間,在細雨飄灑的遠處,傳來了幾聲擊掌之聲。

“啪啪啪,啪啪啪。”

那聲音雖輕,但卻聽得真切。韓庸緩緩伸手給予回應。

“啪啪啪,啪啪啪。”

片刻後,兩條人影從黑暗處現身,他們都披着鬥笠蓑衣,貓着腰鬼祟走近。

“是韓管事麽?”走來的兩人壓低聲音問道。

“是馬鳴朱耀麽?”韓庸沉聲問道。

“正是。”那兩人走到近前躬身道。

韓庸眯着眼借着黯淡的天光辨認清楚,點頭道:“很好,都準備妥當了?”

那兩人低聲道:“我們兄弟做事,韓管事大可放心。按照你的吩咐,牛車三十三輛,騾車九輛,都準備齊全了。”

韓庸點頭,冷聲道:“人都靠得住麽?”

“您老放心,都是從江州外郡找的人。他們什麽也不知道。事一了,便打發他們即刻回鄉去。報酬給了便成。”身材高大的馬鳴壓着嗓子低聲道。

“很好。那便抓緊時間做事。大車趕進來裝貨,動作要快,不得喧嘩。裝好貨之後,還記得我跟你們說的話麽?知道運到那裏麽?”韓庸沉聲道。

“曉得。直往西南,晌午前運到四十裏外白水溝湖汊處存放,等明日船來再裝船運往建康不是麽?”馬鳴輕笑道。

“很好。記得便好。二位可要好好的辦這件事,辦好了,二位以後吃香喝辣,腰纏萬貫,風流快活。辦砸了,嘿嘿,後果我不說你們也知道。”韓庸冷聲道。

“曉得,曉得。我兄弟一直感謝韓管事照應,自當盡心辦事。隻要跟着韓管事,咱們下半輩子吃喝不愁。嘻嘻。”

韓庸哼了一聲,擺手道:“莫廢話了,行事!”

那兩人點頭應諾,回身飛奔而去。不久,黑壓壓的數十輛大車陸續現身,不久後一輛接着一輛進了莊園大院裏。韓庸在前引路,沿着圍牆邊角一路往北,避開中間房舍庭院位置,來到莊園北側的一座庫房前。

這座庫房是東湖莊園北側的唯一座庫房,距離莊園其他幾座庫房較遠,是一處單獨的所在。平素這座庫房并不存放稻米糧食,而是存放一些農具物品,破敗待修之物,幾同廢棄。但這一次,韓庸命盧方将這庫房騰出來,将新收的部分稻米存在裏邊。

韓庸的理由很簡單,明日東翁前來發放佃農所得糧食,百姓們都跑去其他庫房那裏領糧,地方狹小,容易擁堵嘈雜。北庫房左近廣場開闊,不至于擁堵雜亂。

這個理由雖然牽強,但是盧方是韓庸提拔的人,對韓庸言聽計從。韓庸說要這麽做,自然是立刻照辦,也根本不會去多想。況且,就算是心眼再多的人,也根本想不到韓庸會膽大包天到這種地步。

韓庸這麽做,當然是便于将糧食偷偷運走,北倉偏僻,減少了被發現的風險。

數十條人影迅速行動,一包包的稻米被搬運上車。一個多時辰的時間,幾十輛大車全部堆滿了稻米。子夜之前,所有的大車神不知鬼不覺的出了莊園西門,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韓庸目送最後一輛大車離開,這才轉身回到莊園之中。回到住處,他坐在燈火下發了一會呆,又喝了兩盞茶水,這才又起身出門。

外邊的小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天光已經蒙蒙開亮。韓庸邁開大步來到了北庫房。庫房裏已經堆了小山一般的稻草,那是之前韓庸吩咐馬鳴那幫人将草垛搬了上百捆丢在庫房裏的。

韓庸籲了口氣,從懷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在草垛下邊的空洞處點起了一堆小火苗。看着火苗燒着了幹燥的草捆之後,韓庸快步離開,回到住處對着酒壺悶了幾口酒,脫衣上床,悶頭躺下。

淩晨時分,東湖莊園中的衆人被驚駭的叫喊聲驚醒了過來。靠近北倉的一間屋子裏,幾名南宅仆役聽到了呼呼的怪聲,睡眼朦胧爬起身來時,他們從窗戶處看到了外邊閃爍的大片紅光。

當推開窗戶的刹那,北倉升騰的沖天大火讓他們驚的目瞪口呆,酒意頓時全消。

他們趕忙沖出屋子查看,證實是北倉着了大火,一時間四處呼喊叫人。不久後整個莊園一片雷動。叫喊聲和銅鑼哐哐的刺耳聲音,北倉沖天的火焰發出的呼嘯聲交織在一起,仿佛末日來臨了一般。

所有人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都心中驚駭痛楚,北倉有五千多石新收的稻米,辛辛苦苦半個多月的辛勞,結果被付之一炬了。許多人拿着水桶木盆去救火,但是那倉庫已經被火燒透,整個北倉巨大的房架都被大火吞沒,燒成了一片火海。煙火讓數十步範圍内的人都無法立足,更别談施救了。

韓庸是在床上被踉跄沖來的盧方叫醒的,他滿身酒氣似乎不知發生了什麽事。聽到盧方驚駭的禀報,韓庸連衣服靴子都沒穿周正便跟着盧方等人趕往火場。

一看火場的情形,韓庸癱坐在地,大聲嚎啕起來:“我的老天爺啊,怎麽會這樣?全完了,這下全完了。我的五千多石稻米啊。完了,完了。”

所有人都哭喪着臉,如喪考妣。這下可真不知該怎麽辦了。

韓庸嚎啕了一會,突然起身抹了淚大聲道:“昨晚誰巡夜?李徽呢?李徽在哪裏?他不是負責守夜的麽?怎地沒發現苗頭?這火是怎麽起的?昨夜是下雨天,這是怎麽回事。叫李徽來問話。”

衆人紛紛在周圍找尋李徽和那幾名護院,他們并不在現場。

韓庸大聲罵道:“定還在爛醉睡覺,他們幾個這半個月來什麽事也沒做,出了這麽大的事,都是他們的錯。拿了他們交給東翁處置,這都是他們的失職。”

衆人聞言紛紛點頭,想起這半個多月來李徽這幫人的作爲,一個個氣憤之極。他們本該夜晚巡視守衛的,這場大火當然是他們的責任。

“對,拿了他們,拿了他們。交給主家處置。這幾個狗東西壞了大事。”衆人紛紛叫道。

韓庸大步沖向莊園庭院,數百佃農和仆役跟在後面。到了院子裏,韓庸吼道:“将那幾個混賬東西拖出來。”

憤怒的衆人破門而入沖入小屋之中,但下一刻卻都紛紛七嘴八舌的叫了起來。

“他們人呢?怎地沒在裏邊。”

韓庸搶上前去,小屋裏和昨晚一樣,依舊是杯盤狼藉,酒氣臭味熏天。但是李徽等幾名護院卻不見了。他搶入裏間查看,一排用來臨時安置睡覺的地鋪空空蕩蕩,根本沒有人。

“找,四下裏給我找。找到他們。”韓庸大聲咆哮道。

所有人在莊園内外開始尋找,然而根本找不到李徽等人的蹤迹。倒是盧方發現了李徽等人專用的一架牛車不見了蹤迹。

韓庸心中頗爲疑惑,李徽他們怎麽可能會消失不見?昨晚自己命人送進來的那壇酒中,自己可是下了足量的曼陀散的。那曼陀散是根據華佗的麻沸散爲底子制作出來的一種藥物,放入酒中喝下之後會爛醉如泥,不省人事。這是韓庸從秘密渠道弄來的害人藥,那是京城貴族公子們的小圈子裏流行的一種迷藥,其用法不必細說,效果是絕對的好。

自己命人在那壇酒中下了兩包藥物,按照分量,那足夠李徽他們幾個人熟睡十多個時辰的分量。按理說,他們該要睡到上午時分才會醒才是,可是怎麽會不見了呢?

這雖然令人困惑,但韓庸很快便想明白了。他認爲,也許是藥力不夠,李徽他們不久前便醒了。然後他們發現了北庫房起火,以李徽這個人的聰明,自然會明白這場大火他們脫不了幹系,因爲他們保衛不力,必要遭到嚴懲。于是便乘亂帶着幾名護院駕牛車跑了。

對,一定是這樣的,否則沒法解釋他們的消失。

既然如此,倒也不用擔心。他們雖然跑了,罪名可跑不了。他們跑了更好,恰恰更是口實。

“畏罪潛逃,畏罪潛逃。定然如此。李徽他們畏罪潛逃了。說不定這把火便是他們放的,說不定他們是仇家在顧家的細作,趁着機會放火毀糧,壞了主家大事。”韓庸大聲叫道。

所有人此刻腦子裏都是混亂的,聽了這話都覺得有道理。聯想到李徽這段時間的作爲,顯然是根本沒想好好做事的樣子。

而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北庫失火,人人有責任。若是人爲縱火,更是人人有嫌疑。這種時候,若不将所有的罪名歸于他人,豈非都要受罰。這李徽畏罪潛逃本已可疑,自然要将所有罪過歸咎于他。

“先救火,我回城去禀報東翁。此事主家定要調查個水落石出,必要抓獲縱火的賊子。”韓庸大聲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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