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碾壓


拐杖的笃笃聲和腳步聲消失在後堂之後,明戒堂正堂上一下子變得寂靜無聲。

大門關閉之後,屋子裏本就一片陰暗,此刻燭火搖弋之下,地上躺着一具腦漿爆裂的死屍,屋裏又彌漫着血腥的氣味,更是讓人感覺渾身發毛。

一片寂靜之中,忽然噗通一聲響,地上韓庸的屍體突然動了一下。顧昌吓得驚叫了起來,兔子一般竄起身來躲到李徽身後。

李徽也吓得頭皮發麻,順手将一旁的燭台抄起來。但韓庸的屍體動了一下便再也不動了。李徽籲了口氣,慢慢上前觀瞧,這才發現是韓庸死前抱着腦袋的手耷拉了下來發出的動靜。此刻的韓庸半邊腦袋血肉模糊,早已死的透了。

“他……他死沒死啊?”顧昌雙手遮着臉,壓根不敢看地上的屍體一眼,顫抖着聲音問道。

李徽道:“你怕他活過來找你索命?”

顧昌咽着吐沫強自撐着顔面道:“我怕什麽?他死有餘辜。”

李徽冷笑道:“那麽你呢?他不是爲了你才這麽做的麽?他對你忠心耿耿,你一點也不爲他的死感到難過?倘若他化爲厲鬼,豈不是要找你索命?”

顧昌吓得差點尿褲子,怒道:“胡說八道,胡說八道。他那些話都是一派胡言,你也相信?”

李徽冷笑一聲,不再跟他多言。

屋子裏再一次安靜了下來,李徽站在韓庸的屍體前看着他,恐懼已經慢慢消退,此刻隻覺得韓庸是個可憐蟲。這厮固然是該死,但被他的主子當場打死,怕是連他自己也沒想到過的結局。

今日之事,再一次證明了這個時代的殘酷和無情。再一次證明了顧家非久留之地。他們可以随時殺人,撕掉平日的僞裝面目,從風度翩翩的上位者到劊子手隻是一瞬之間的事情。除了他們自己,其他人都死不足惜。

不但顧淳如此,甚至連顧謙也是如此。

因爲李徽已經看出來了,顧謙是故意将事情引入這個結局的,可以說,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顧淳打殺韓庸之前,是顧謙給他創造了機會,屏退衆人。并且用強硬的言語逼着顧淳不可對韓庸網開一面。所以韓庸才會孤注一擲說出那些話來。

顧淳打殺韓庸,便是顧謙想要的結果。在顧淳動手的時候,李徽無意間看到了顧謙的表情,他是帶着得意而平靜的笑,既沒有阻止,也沒有驚訝。

李徽已經差不多能想明白他爲何要這麽做。他就是要逼得顧淳動手殺了韓庸,從而将這件事控制在一個範圍之内,并且握住顧淳的把柄。以此作爲籌碼,和顧淳進行一次家族内部的交易。

此刻顧謙請顧淳去内堂說話,定然是在商議達成妥協的條件。無論是顧淳還是顧謙,他們最終都會以顧氏家族利益爲優先考慮項,而不會因爲内部的争鬥而損害家族形象和利益。因爲那是他們的根本。顧家所有人,都在吳郡顧氏這個屋檐下得到庇佑。屋檐倒塌了,所有人都要淋雨。

顧謙從一開始便沒有想将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要做的便是懲罰家族中的一些人過界的想法,給予他們一次嚴厲的警告。同時盡量保持家族利益的最大化,而不是相反。

李徽看清楚了這一切,當然也明白了一個道理。大晉朝的這些高門士族之家,一切都是以家族利益爲出發點,維護的是家族的利益。爲此他們可以随意犧牲任何人。當然也包括自己。

李徽現在有些好奇的是,韓庸之死該以怎樣的局面收場。畢竟如顧謙所言,韓庸并非顧家奴仆部曲,隻能算是賓客。顧家既不想聲張此次縱火盜糧之事,那麽韓庸的死該如何對外解釋?畢竟,即便是豪門士族,随意殺人也是不被允許的。

李徽想了很多,最終彙聚成一個念頭,那便是早些離開顧家,早些尋找新的出路爲好。此處不可留,更不可同顧氏有更爲深度的捆綁。

李徽默默的看了韓庸的屍體一會兒,終于走到一旁扯下一塊布幔蓋在韓庸的屍身上。

半個時辰後,笃笃笃的拐杖聲響起。顧謙和顧淳一前一後的從明戒堂後堂走了出來。兩個人的面容都很平靜,似乎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

看到韓庸的屍體上被人蓋上了,顧謙問道:“李徽,是你蓋上的麽?”

李徽點頭沉聲道:“人已死,給他些體面。”

顧謙點點頭道:“做的對。”

顧淳在壽公椅上落座,沉聲開口道:“顧昌,你過來。”

顧昌戰戰兢兢的走向顧淳,站在他身前低聲道:“阿翁!”

顧淳擡手打了他一個耳光,咬牙怒罵道:“混賬東西,即日起閉門思過一個月,不準出門半步。倘若敢出門半步,打斷你的狗腿。今日之事,露出半個字去,扯了舌頭打了所有牙齒,叫你從此成爲廢人。”

顧昌捂着臉點頭跪下磕頭,哪裏敢多說半句話。

顧淳喝道:“滾開一旁。”

顧昌連滾帶爬的躲到一邊去,捂着臉自怨自艾。

顧淳轉頭看向李徽,沉聲道:“李徽,你過來。”

李徽緩步上前,拱手行禮。

顧淳上上下下打量李徽幾眼,沉聲道:“這一次你立了功勞,你想要什麽獎賞?”

李徽忙道:“家主,在下并無寸功,也不要什麽獎賞。”

顧淳沉聲道:“也輪不到老夫賞你,你家東翁自會賞你。老夫隻問你一句話,這韓庸是怎麽死的?”

李徽愣了愣,一時沒明白顧淳的話。韓庸明明是他親手打死的,卻爲何要問自己這個問題?但一瞬間,李徽便明白了過來。今日自己在場全程目睹他殺了韓庸,自己便是目擊證人之中唯一一個他不放心的人。他問這個問題,就是想要自己明白這一點,同時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複。

此刻的回答極爲重要,幹系生死。

李徽腦中急轉,集中生智,沉聲道:“禀家主,南宅管事韓庸監守自盜之事敗露,羞愧難當,撞柱自盡了。”

顧淳靜靜的坐在壽公椅上,臉色似笑非笑,轉頭看向顧謙道:“謙之,這韓庸是撞柱自殺而死的,你也看見了是麽?”

顧謙面露微笑,點頭道:“正是,老夫親眼看見此人因愧對家主之恩撞柱而亡。”

顧淳點點頭道:“原來如此。倒算他還有些羞愧之心。雖然死有餘辜,終究還知道羞恥。回頭弄副棺材葬了他,他家裏人也給些錢糧撫恤。畢竟在我顧家多年,過是過,功是功。”

顧謙道:“家主放心,謙之會安排妥當的。”

顧淳微微點頭,雙目閃爍精光看了一眼李徽,沉聲道:“李徽,去叫外邊的人進來,告訴他們韓庸是怎麽死的吧。還有,所有抓獲的匪徒回頭全部送往北宅,交給北宅發落。”

李徽垂目拱手,低聲道:“遵命!”

……

事态平息的很快。僅僅兩三天後,關于東湖莊園失火的事情便悄無聲息的平息了下來。

原本在顧家内部還議論紛紛的這件事,在連續有人閑聊時被管事發現,将他們關進柴房且皮鞭子伺候了之後,便再也沒人提及過。

一切都仿佛沒有發生過一般。顧家各座莊園都換了新的管事,許多人突然的消失了。比如顧家東湖莊園的管事盧方,盧方的外甥,在庫房負責進出貨物的年輕仆人,還有其他莊園的一些人。

南宅管事韓庸自殺而死的事情,他的家眷也沒有鬧騰。在韓庸安葬之後,他的夫人便帶着兩個兒子離開吳郡回鄉下去了。南宅主人顧謙親自相送,給了不少錢糧賞賜。

吳郡城北的亂葬崗上,一夜之間多了十幾座新墳,無名無姓無碑,也不知死者的身份。當然,對于知情人而言,自然知道那些新墳之中埋着的是誰。

馬鳴和他的幾名被抓到的手下在韓庸被打死的那天晚上便被全部秘密處置。盧方等幾名曆年來參與偷盜顧家糧食的管事也被随後處置。那些新增的新墳的主人便是他們。

爲了徹底的封鎖消息,杜絕任何消息的外傳。當日在明戒堂的人都被告知,但有半個字洩露出去,便将受到嚴懲。無論是顧氏旁支族人,還是家中的仆役人員,都将如此。

顧家南北兩宅态度一緻,對于這件事的處置态度堅決而迅速。一旦這個百年家族森嚴的制度執行起來,一旦家族當權者重視起來,整個家族内部便會如同一台無情而恐怖的機器一般的運轉。将所有不利的因素盡數消除,将所有不服從和損害家族利益的人碾碎。

這便是世家大族的力量和威嚴,哪怕是吳郡顧氏這樣的已經正在沒落的世家大族,依舊能做到這一點。

甚至,即便消息洩露出去,他們也能很快的進行補救。畢竟,世家大族之間盤根錯節,相互依存,互相照應,互相維護。隻要不涉及根本的利益,不涉及一些敏感的政治立場問題,都可以替對方捂着蓋子。畢竟今日自己幫别人,明日遇到類似的事情,别人也會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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