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不遠,進園子門左轉後便看到了。燈籠照耀下,孤零零一座小柴房坐落在一小片空曠之地,看着着實有些怪異。
柴房門推開的那一刻,一條黑影猛然竄出,吓得阿珠尖叫起來。李徽反應迅速,擡腳一踢,一聲凄厲的慘叫聲響起。那個小小的黑影被踢飛摔在兩丈開外的雪地上。翻了個身飛竄逃離。
“莫怕,是隻野貓。”李徽也吓了一跳。
下雪天,這隻貓躲在柴房之中取暖,卻被打攪了,還挨了自己一腳。心中對這隻野貓倒是有些歉意。
阿珠長籲一口氣,臉色有些發白,呼吸有些急促。
兩人進了柴房,關上了門,将風雪關在門外。李徽提着燈籠四處照了照,柴房裏确實堆着不少柴草,一捆捆的靠着牆邊碼着,數量着實不少。裏邊還有一些木錘籮筐木鋤等工具,胡亂的堆在一角。
“洞口在何處?”李徽沉聲問道。
阿珠上前,指着屋角道:“就在這裏。”
李徽上前查看,伸手将一捆柴草挪開,看到了一塊厚厚的青石闆。青石闆原本是嵌在地面裏的,此刻卻有移動的痕迹。青石闆兩尺見方,很是厚重,起碼有上百斤重。青石闆的一角鑿了個洞,插着短短一截的木柄。顯然是爲了方便移動而安裝的把柄。
李徽本來有些疑惑,爲何阿珠會挪動這麽重的一塊石闆,爲什麽她會對地上的一塊青石闆感興趣。但看到那個把柄後邊明白了。任誰看到這塊青石闆都會覺得奇怪,安着木柄的石闆,就像是一個刻意打造的青石闆蓋子,很難不生出懷疑。
李徽伸手握住木柄用力一提,石闆掀起了一角。歪着頭看,果然看到露出一角黑洞洞的洞口。李徽将石闆挪開一旁,一個尺許大小的洞口露了出來。
黑乎乎的洞口深不可測,燈籠也照不到下邊的地面,一股夾雜着寒氣的略帶腐敗的氣味飄散出來,讓人心裏有些發毛。
李徽知道,這種地窖不能輕易進入,于是點燃一根樹枝丢了下去。樹枝落在洞裏繼續燃燒着,很久才熄滅。由此李徽也判斷這洞口高度不過丈許,而且裏邊空氣應該是正常的。他決定下去瞧瞧。
“我下去瞧瞧,你在上面守着。”李徽道。
“公子,還是……還是别下去了,看着有些害怕。”阿珠道。
李徽笑道:“怕什麽。我瞧一眼便上來。你幫我搓根繩子。”
阿珠無奈,隻得将牆角的亂草取來迅速搓了一根粗草繩,李徽取來木鋤,将草繩拴在木柄中間,将木柄卡在洞口,拽了幾下,确定繩索牢靠,便扯着繩索從洞口下去。
洞口狹窄,但李徽身材不胖,一尺半見方的洞口堪堪能擠下去。順着繩索往下,很快李徽便踩到了地面上。周圍黑咕隆咚,但并無什麽異樣。李徽仰頭看去,阿珠提着燈籠在洞口張望,臉上甚是驚惶和關切。
“丢跟柴火下來,我點個火把。”李徽叫道。
阿珠道:“公子,我也下來吧,我一個人在上面害怕。”
不待李徽答應,阿珠已經将燈籠用繩索吊下來,然後抓着繩索爬了下來。她身子輕,動作也靈活,李徽剛剛将燈籠抓在手裏,她便已經落地了。
李徽提着燈籠眯着眼四處查看,猛聽得阿珠尖叫一聲,整個人撲在了李徽懷中,吓得渾身顫抖。
“怎麽了?怎麽了?”李徽被她吓得汗毛倒豎,連忙問道。
“腳下,腳下,你踩着的……”阿珠叫道。
李徽将燈籠往地上一照,低頭看去,頓時吓得跳了起來。自己的一隻腳踩着的居然是一隻骷髅頭。面目猙獰,黑洞洞的眼神朝上,仿佛正和自己對視一般。
李徽連忙拉着阿珠跳開一旁,靠着一側的土壁站着,一隻手提着燈籠,另一支手摟着阿珠将她護在身後。
洞中一片安靜,唯有兩人驚慌急促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燈籠的照耀下,李徽看到了地上的兩副骸骨,自己剛才踩着的那個骷髅頭旁邊還有一個骷髅頭,兩個骷髅緊挨着,一大一小。地上散落着一些已經快要風化的衣物,白骨散落周圍,根根清晰可見。一大一小兩雙鞋散落在一旁。
阿珠将頭抵在李徽後背,閉着眼顫聲道:“公子,我們……上去吧,這裏不是個好地方。”
李徽沒有說話,反而慢慢走到兩副骨骼前,阿珠緊緊貼在他後背上,一步也不敢離開。李徽端詳着那兩副骸骨片刻,伸腳将旁邊的破布挑起,蓋在兩隻骷髅上。
“阿珠,不要怕。是死去的人骸骨罷了。我已經遮住了。沒什麽好怕的。活着是人,死了都會化爲骸骨。你若怕的話,你先上去待着也成。”李徽沉聲道。
阿珠沉默片刻道:“我不怕。”
李徽點點頭,提着燈籠往地窖黑暗處走去,阿珠亦步亦趨的跟着他。很快,兩人便将整個地窖走了個遍,再沒有看到任何令人恐怖的東西。
地窖并不大,不過一間正常房舍的大小,周圍也都是泥土牆壁,并沒有做任何其他的裝飾。裏邊有一張木床,床上還有已經發黑的被褥,一個大水缸,一些杯碟碗筷擺在一張小幾上。水缸旁邊有個米鬥,裏邊還殘留着一些發了黴的米。
牆壁上有個凹槽處,擺放着一盞油燈。早已經油盡燈枯,布滿了灰塵。在靠近牆角的地方,有個小小的木架,上邊擺着兩個箱籠,同樣灰蒙蒙的落了一層的灰。
這便是整個地窖裏的全部擺設,看起來并非儲存糧食或者金銀财寶的密室地窖,倒像是個地下避難之處。
阿珠跟着李徽看了所有的這一切,低聲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啊?爲什麽會有兩副骸骨在這裏?這是地牢嗎?有人被關在這裏死了?”
李徽不置可否,将燈籠遞給阿珠,上前将木架上的一個箱籠抱了下來放在地上。阿珠忙将燈籠湊上前去照亮。李徽輕輕一掀,箱籠蓋被掀開來。
箱籠裏是一些衣物,保存完好,是一些女子和孩童的衣物,在箱籠的最下方,還有一個小小的胭脂盒和一枚銅鏡。
李徽輕輕的翻找了幾遍,除了這些,并無其他特殊之物。于是将箱籠蓋上,起身再去搬第二個箱籠。但讓李徽意外的是,第二個箱籠甚爲沉重,搬下來的時候極爲吃力。
李徽心裏有些期待,莫非這隻箱籠裏裝着銅錢或者什麽金銀财寶?
但箱籠打開之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卷卷的黃皮卷宗以及一些黃紙裝訂的書籍。難怪這麽重,這年頭的紙張粗糙厚實,裝訂成書本和卷宗之後甚爲沉重。
李徽快速翻看了一下,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蓋着篆文印章的卷宗。那正是一份官憑。打開官憑之後,上寫:茲有汝南郡黃庭柏,字衡秋,汝南郡中正評議三品,興甯元年三月,吏部铨選委任居巢縣令之職。持官憑上任,各地郡縣給予通行之便。
第二頁上寫着這位黃庭柏的基本資料,比如年齡三十三歲,身長五尺八寸,面白長須,左眉疤痕長一分等等詳細的信息,以便對照本人。
李徽拿着這份官憑看了一會,心中幾乎已經明白此人是誰了。此人應該正是被馮黑子一夥殺害的居巢縣的那位黃縣令。
之前李徽便從那位鄭老丈口中得知了當年被馮黑子匪幫殺死的縣官姓黃。姓氏上是吻合的。
從時間上看,興甯元年,那是七年前。而居巢縣發生馮黑子一夥殺官之事是五年前。以三年一任的任期來算,正發生在這位黃庭柏縣令在任期間。
所以李徽基本上可以斷定,這官憑的主人正是之前的那一任縣令。
李徽迅速在一堆卷宗裏翻找,很快找到十幾封公文。都是曆陽郡送來居巢縣的公文。内容是詢問居巢縣内馮黑子匪幫的人數,作爲,以及督促黃縣令盡快剿滅的内容。還有幾封是告知黃庭柏曆陽郡調派兵馬即将前來剿匪,要黃庭柏予以配合的内容。
整個十幾封相關公文看下來,李徽似乎看到了整件事的發展脈絡。馮黑子一夥如何興起,曆陽郡命黃縣令撲滅匪患,黃庭柏撲滅不力請求曆陽郡出兵。曆陽郡數次出兵剿滅未果,馮黑子坐大,逐漸難以控制……
雖然那是在興甯二年和三年之間的事,距離現在已經有五年多的時間了。但是李徽依舊能從公文的行文之間感受到當時的急迫和焦灼。
而在箱子最底下的角落裏,李徽最終發現了一個四方紅木盒子。打開之後,裏邊存有一方銅制縣令官印,一方刻有衡秋二字的黃庭柏的私印。另外還有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