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黑子率領一百二十餘名湖匪來到西城城門前的時候,吊橋正嘎吱嘎吱的落下,城門已然洞開。
隻是不知爲何,城頭火把已經熄滅,孫屠子等人并未迎接出來。這讓馮黑子心裏稍微有些疑惑。
但随着吊橋落下,連接前方城門洞的通道暢通無阻的時候,馮黑子打消了心中那一丁點的疑慮。
箭在弦上,城門已開,那還等什麽?
“沖!”馮黑子壓低聲音一揮手。二寨主水猴子,三寨主何大宏低吼一聲,帶着手下沖上了吊橋。後續衆人魚貫而入,蜂擁沖過吊橋,鑽入洞開的城門洞中。
城門洞裏漆黑一片,衆人急速通過,腳步聲和低沉的喘息聲回蕩在其中,形成怪異的混響。這種感覺,讓馮黑子有些不舒服。讓他回憶起一次不愉快的經曆。
很久以前,他還是個漁民的時候,有一次他打漁的時候他不慎落水,結果被漁網纏住不得脫身。
那次他被漆黑的湖水湮沒,往黑暗的湖底沉下去的時候,當時擡頭看到距離湖面的微光越來越遠,四周越來越黑暗的時候,心中極爲恐慌,跟眼前的情形很像。
前方城門洞的出口的微光,很像當時自己在水底看到的黯淡的光亮。身邊濃重的黑暗産生的窒息感也頗爲相似。這是一種奇妙的共通的感受。
但這種不适感随着順利的沖出城門洞而完全消失。西城門城内廣場甚爲開闊,沖出門洞之後,便有一種豁然開朗的如釋重負之感。就像那一次落水之後,自己臨危不亂掏出小刀割斷纏繞自己的漁網浮出水面時的舒暢之感。
“停步,聽一聽動靜!”馮黑子低聲下令。
所有湖匪訓練有素的分成小隊散開,呈扇形防守陣型圍在城門洞出口,向着四周的黑暗瞪着眼觀察。
馮黑子提着環首刀半蹲在後方,眼睛向四周張望,耳朵傾聽着周圍的聲音,調動全部感官去感受周圍的情況。
這不是多餘的舉動。以馮黑子的經驗,要想偷襲成功,進城之後要保證不驚動任何人。行動需要格外小心。況且,對方顯然在城中是有巡城的人手的,更不能讓他們發覺。否則便偷襲不成了。
雖然此次行動勢在必得,就算正面交戰也不怵。但能偷襲成功顯然是最好的,可以省下很多氣力,少死些手下兄弟。
四周一片安靜,唯有寒風從城頭樹梢掠過的呼呼聲。雪光倒映星光,模模糊糊的能看清二三十步外的距離。但除了黑乎乎的街道和白皚皚的雪之外,沒有任何的發現。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這說明進城的嘈雜聲并沒有驚動城中任何人。
“大寨主,我帶人先探路,你帶着剩下的兄弟們慢慢跟過來。”二寨主水猴子低聲說道。
“不,一起走。”馮黑子擺手道:“倘若被他們察覺,便一起猛沖。”
水猴子點頭,沉聲下令道:“往前摸,腳步都輕一些,不許咳嗽,不許說話。”
衆湖匪貓着腰提着兵刃開始沿着街道往前移動,像是一群黑暗中的幽靈緩緩的離開城門,往前方長街方向摸了過去。
馮黑子走了十幾步,忽然停步皺眉,回頭往城頭上瞧。
“怎麽了大寨主?”水猴子停步轉身問道。
“不對勁。”馮黑子皺眉道:“老四呢?爲何不見他出現?這時候還不露面,他娘的在幹什麽?”
水猴子一愣,皺眉道:“是啊,他怎麽不來見咱們?還在城頭麽?待在上面作甚?奇怪。”
馮黑子壓低聲音朝着城頭叫道:“老四,老四,你在上面麽?”
話音剛落,便聽的轟隆一聲巨響,城門洞内側城頭上方有什麽東西滑落了下來。因爲距離很近,馮黑子等人看的真切,那似乎是一道巨大的木栅欄從城門洞上方的城牆翻轉過來,正好攔在了城門洞内側洞口,将城門洞完全遮擋封堵。木欄翻落吹起巨大的冷風,夾着雪霧和塵土吹了過來。
馮黑子等人忙轉頭閉眼,橫臂擋在臉上躲避。
“哈哈哈。”城頭上有人大笑,于此同時,十幾根火把幾乎同時亮起,照亮了城頭。上面高高矮矮的數十個人影出現在衆人視野之中。
“不好!中圈套了!”馮黑子大聲叫了起來,所有匪徒都頭皮發麻,目瞪口呆。
“哈哈哈,馮黑子,你們中計了。你們的死期到了。放箭!”城頭上有人大聲笑道。
話音落下,城頭上弓弦嗡然作響,十幾隻箭矢居高臨下激射而至。數名湖匪瞬間身上中箭,發出痛苦的慘叫。
“快退!”馮黑子厲聲吼道。
十幾名湖匪轉身向着城門洞沖去,但城門洞已經被落下的栅欄堵住,沉重的原木打造的栅欄以一個完美的角度封堵了城門洞,擋住了出去的路。
“移開它。”馮黑子叫道。
十幾名湖匪合力開始移動栅欄。但城頭上的人可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砸死他們。”
城頭上一聲令下,頓時滾木石塊如雨點般砸了下來,頓時砸的城門洞口的湖匪一片人仰馬翻。砸的他們抱頭尖叫,頭破血流,筋骨斷折。
與此同時,城頭的弓箭依舊朝着城下人群發射,雖然隻有十幾支弓箭,但每次都有人中箭。很快十多名湖匪中箭或被砸傷,到處都是翻滾呼叫的湖匪。
馮黑子快速做出決定,大聲吼道:“往城裏沖!”
衆人幡然醒悟,這種情形下遠離城門往城裏街道上沖才是最爲正确的選擇。城門洞被封堵,退路被阻斷,隻能往前殺出去。這樣可以殺出一條路,還可以遠離城頭箭支的射殺範圍。
衆人發一聲喊,轉頭朝着往東的長街猛沖過去。前方似乎沒有任何的阻礙,衆人奔出數十步,依舊暢通無阻,也擺脫了後方箭支的糾纏。
但沖在最前方的湖匪忽然發出了慘叫聲,七八人撲倒在地,痛苦的抱着腳嚎叫起來。
“怎麽回事?”馮黑子怒吼道。
“有地刺,有地刺。有陷阱,他娘的。雪地裏全是尖刺,我們不少兄弟被刺穿了腳掌。”打頭的三寨主何大宏聲音顫抖着禀報,音調都變了。
馮黑子頭皮發麻,他知道,今天遇到了大麻煩了。前路布滿了尖刺陷阱,後路出城的城門被封堵,城頭有弓箭和木石打擊,對方顯然準備的很充分,就等着自己這些人進圈套了。
“往兩側沖!往兩側沖!往南,往南。”馮黑子吼道。
馮黑子心中其實明白,既然前面的街道上布下尖刺陷阱,左右兩側應該也會有吧。對方顯然不可能留下什麽缺口。果然,往北沖出不到六七十步,有湖匪慘叫倒地,埋在地下的尖利的竹刺刺穿了他們的腳底。
“往北,往北!”有人大聲叫嚷着,湖匪們轉頭往北沖,沖出數十步,很快有人踏中尖刺,痛苦嚎叫起來。
至此,東南西三面已經确定全部布滿了尖刺陷阱,根本沒有通路。直接沖過去是不可能的,已經傷了十五六個人,沖過去怕是全部都要受傷。
“拔掉尖刺,拔掉尖刺。清理出通道。”馮黑子大吼道。
衆人面面相觑,看着周圍地面,黑黑白白的,泥土和雪裏遍布尖刺,但根本看不清在哪裏。如何清理?一個個用手摸麽?
“用兵刃探路,劈斷尖刺。”二寨主水猴子急中生智,大聲吼道。
并且他親自開始示範。他蹲下身子,用兵刃貼着地面來回橫掃,擦擦幾聲,那些露出地面的木刺和竹刺的尖頭果然被他削斷了幾根,讓他得以往前挪步。
衆人大喜,這個辦法顯然是有用的。對方不可能滿城都埋了尖刺,隻需清理出通道,走出陷阱範圍便可脫困。
所有人都學着水猴子的辦法,用兵刃再地面上來回橫掃,不斷有尖刺被削斷。地面上的尖刺埋設的密集程度超出想象。方圓尺許的地面便有三四個朝上的尖刺被釘在地裏。有人之前一腳便踩了兩個,前腳掌和後腳跟都被刺穿,便是因爲尖刺密集之故。
用兵刃砍削雖然推進速度很慢,但終究是一個脫困的辦法。
然而他們往北推進了不到二十步的距離,便聽到前方黑暗中傳來了銅鑼‘哐哐’的敲擊之聲。銅鑼的聲音在夜晚甚爲刺耳,而且很快蔓延到東側和南側。在刺耳喧鬧的鑼聲之中,東南北三個方向的街巷之中喊殺聲大作,火把晃動之際,大量舉着火把提着燈籠的百姓飛奔聚集而來,很快聚集了數百人。
他們看上去絕大部分都是居巢縣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但他們的手中此刻拿着各種各樣的簡易武器。棍棒,草叉,柴刀,魚叉,土弓箭,甚至還有婦人握着搗衣的棒槌。
這些人聚集在前方,如泥塑木雕一般的站在那裏,雖然看不清他們的面容,但他們此刻像是一群索命的惡鬼一樣可怕。他們在等待湖匪們突破陷阱的範圍,然後群起而攻之。
湖匪們心中驚駭,但他們其實并不是害怕百姓,他們怕的是站在百姓前排的那些手持明晃晃兵刃和弓箭的敵人。這些人應該都是城中的流民武裝,他們才是最可怕的。
馮黑子心中怒罵不已。三面各有數十名流民武裝現身,外加上後方城門上的人手,人數明顯多達一百數十人。什麽城中火拼死傷慘重,什麽隻剩下五六十人雲雲,都是假的。都是誘騙自己上鈎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