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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四章 追根求緣


居巢縣,晌午的陽光中,李徽正坐在後堂廊下的陰涼處喝棗花茶。院子裏,阿珠正大呼小叫爲那匹謝玄贈送的戰馬洗刷毛發。

陽光下,阿珠舀着清水澆在馬背上,然後用毛刷細細的刷洗。金色的水珠在陽光中跳躍着,馬兒打着響鼻擺着頭,阿珠挽着袖子,手腕在陽光下白的刺眼,一頭秀發在陽光下舞動着。

駿馬美人,陽光水霧,呈現出一副美妙的場景。

那匹馬兒甚是調皮,不時的扭過頭來用厚厚的嘴唇拱着阿珠的臉,阿珠大呼小叫的躲避着它,嗔責着它。

這年頭,馬兒是珍惜之物,尤其是眼前這匹馬兒,是一匹訓練有素的戰馬,更是價值不菲之物。

李徽記得,吳郡顧家也是有馬的,但是那幾匹馬和眼前的這匹完全是兩個物種。臃腫懶散,毫無生氣。和大多數南方圈養的馬匹一樣,隻能做個玩物和象征,拉扯騎乘甚至趕不上青騾。

謝玄送給自己這匹馬是一匹戰馬,四肢修長,渾身上下的肌肉勻稱,毛發也很漂亮。一看就是渾身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可以縱橫馳騁的好馬,絕對是個稀罕物。

說起來,大晉原來其實并不缺馬,因爲當年大晉不缺養馬的地方。但是自從南渡之後,便再也沒有好馬了。要知道養馬可不是隻弄些草料喂養便可以的,馬匹的好壞可不是草料的問題,而是要有讓馬兒縱橫馳騁的空間,以及能鍛煉馬匹堅韌性格的氣候和環境等等因素。

這就好比野外苦寒之地的野花和溫室裏的花朵一樣,誰跟能耐寒耐熱耐風雨,不言自明。

失去了北方的草場以及适合養馬的空間和氣候,大晉的戰馬稀缺已經是一個極大的難題。江南養出來的馬,除了當做玩物之外,幾乎可以說是一無是處。因爲它們其實既不能跑遠路,也不能背負重物,其實比起騾驢都不如。

而且,沒有天然牧場,光是靠種草養馬,這是不現實的。百姓都吃不飽,農田都不足的情形下,要用農田種草圈地養馬,那是本末倒置的事情。

所以其實這也是個經濟問題。

阿珠很喜歡這匹馬,自從那天牽回來之後,阿珠便天天給它刷毛洗澡。

李徽微笑看着阿珠給馬洗刷,眯着的眼神卻表明他已經走神了。

這幾天他經常陷入沉思之中。自從那日見桓序歸來之後,李徽有許多事要想清楚,想明白。

那日桓序要自己跟随他去壽陽,去見桓大司馬和郗參軍的事情,對一般人而言,自然是一次絕佳的攀附權勢熏天的桓氏的機會。有這樣的機會,那簡直是求之不得之事。但是,在李徽卻當場拒絕了。

原因其實很簡單。如果李徽不是一個穿越而來的人,自然會因爲能受到桓氏的提攜看重而欣喜若狂。無論從哪方面去看,桓氏如今的地位都是人人趨趨之若鹜,渴望攀附結交的存在。能攀附桓氏,得到桓氏的賞識,是一條最佳上位的捷徑。

但是,李徽是知道桓溫的,甚至知道他的未來。倘若時空沒有錯亂的話,桓溫乃至桓氏家族的下場他是知道的。所以,這其實是個并不困難的選擇。

就好比,你明明知道這堵牆明天就要倒下,又怎麽會今晚在這堵牆下躲避風雨?那不是自己找死麽?李徽沒有理由不站在已知的曆史正确的一邊。

這一點在當初得知吳郡大族支持桓溫的事之後,李徽其實便有所考慮。那時候心裏想着的便是抓住機會和顧氏劃清界限,起碼不要糾纏太深。因爲顧氏站錯了隊,會受到牽連。而現在,桓序居然要拉攏自己,把自己舉薦給桓大司馬。李徽當然會拒絕。

但是,這樣的拒絕回帶來怎樣的後果,李徽雖然并不明确,但是他也能意識到事情大概率是對自己不利的。桓溫權傾天下,桓氏家族如日中天,他這個小小的縣令居然不識擡舉,這顯然也是一種不識時務的行爲。

其實李徽原本隻想找個理由委婉的拒絕的,無奈桓序逼迫太急,自己情急之下也沒好話。看起來,桓序是動怒了。

目前這種狀況下,李徽一無靠山,二無實力,依舊是一隻任人拿捏的蝼蟻。一隻不識擡舉的蝼蟻,會被人輕松的捏死。除非别人有雅量,不跟自己計較,否則這件事大概率會沒完。

然而,将自己的安全寄希望于别人的開恩和大度,那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另外,桓序當日無意間說出了一個秘密,便是關于自己在居巢縣的一舉一動他都了如指掌。他甚至知道自己爲阿珠辦了個生日宴會。那也太可怕了。那說明居巢縣有人暗地裏向桓序通風報信。

桓序後來雖然做了些補救,說是有百姓去廬江郡說了此事,被他風聞得知。但李徽可不信他的鬼話。

這件事也說明了,桓序其實一直在注意自己,暗中關注自己。如此煞費苦心的打探自己的行爲,他必然知道自己的那些話都是敷衍他的。這恐怕更加增加了桓序會沒完沒了的糾纏自己的可能性。

另外,李徽覺得謝玄贈馬的行爲也很是奇怪,這兩日也一直在思索此事。

起初李徽也以爲謝玄對自己是真正的惺惺相惜一見如故。加之大晉的大族名士們行事多少帶有些随意和灑脫,所以行爲雖然奇怪,但沒有什麽邏輯可講。

然而回過頭來越是思索此事,李徽越是覺得不對。

謝玄和自己可沒有任何的交往,在那日見面之前從未見過面。以謝玄這樣的大族貴公子的身份,怎麽可能會對自己一見如故?自己寂寂無名,出身寒門,根本不值得他結交。

大晉這樣的時代,大族和寒門之間泾渭分明,謝玄這樣的人怎麽可能主動和自己結交,還送給自己一匹駿馬。

難道說,自己在居巢縣做了一些事情讓他覺得自己值得結交?李徽可不這麽認爲。在居巢縣做的這些事隻有百姓感激,官員們可未必這麽認爲。這年頭衡量的标準不是政績能力,而是家族出身。

即便有能力上的考量,那也絕不是謝玄這種人和自己結交的理由。自己要是這麽想,便是自作多情了。

李徽見識過大族們的嘴臉,當初自己在吳郡也算是幫顧謙解決了一些難題,解了顧謙的燃眉之急。但是絲帕事件發生之後,顧謙還不是立刻便嚴厲的警告甚至是恐吓自己不要想入非非。

在自己替顧謙解決了主家的逼迫交權,也算是爲他出了大力的情形下,顧謙不也沒有出面說服家主,讓自己以顧家子弟的身份參與中正評議麽?

自己之所以有今日,不是顧家的施舍,而是自己賭命賭赢了的結果。

從顧謙身上,李徽已經完全明白了世家大族對待寒門子弟的态度。那是一種根植于内心的摒棄和隔閡。吳郡士族尚且如此,何況謝氏大族子弟。難道說謝玄是個另類?似乎也說不通。

除非有一種可能,謝玄是有意爲之。或者換句話說,是一種拉攏行爲。但他又爲何要這麽做呢?自己有什麽值得他拉攏之處呢?若無好處,他爲何要這麽做呢?

李徽細細回想謝玄當日的言行,進一步的挖掘出了更多的細節。當日謝玄追上來的時候言語中其實有過明顯的警告。他問自己可知道得罪了桓序的後果。

自己當時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并沒有注意他的用詞,還以爲他隻是出言調侃罷了。但現在想來,那句卻似乎帶着某種暗示。

贈馬之事也是如此,他完全沒有必要增一匹馬給自己。且不說馬匹貴重不貴重的問題,而是一開始他并沒有贈馬的行爲。直到他要回去拔營的時候才突然要贈送自己一匹馬。還說什麽‘這樣可以早些離開這裏’。那是否也是一種暗示?暗示自己需要快些離開。

綜合種種的細節,李徽得到了一個驚人的結論。那便是謝玄似乎是來保護自己的。莫非他知道桓序要對自己做些什麽,故意帶着十幾騎前來?而贈馬也并非出于和自己結交的想法,而隻是想讓自己快些脫險?

那日自己離開桓序大帳的時候,确實心有惴惴之感。臨出大帳的時候,桓序的眼神殺意濃重,當時自己還很是擔心。後來又覺得自己是杞人憂天,認爲光天化日之下不至于如此。而且自己也隻是拒絕了桓序而已,桓序也不至于對自己下手。

但是現在這麽一想,卻另有發現。

如果說自己的猜想成立的話,那麽謝玄爲何要幫自己呢?目睹了自己拒絕了桓序之後,他出言幫自己解了困,讓自己能夠離開。又随後追來,助自己快些脫困,保護自己。自己和他隻一面之緣,他爲何要這麽做呢?

這便是李徽這兩日百思不解的問題。

李徽想來想去,他隻能得出唯一的一個答案。那便是,謝玄之所以願意救自己,以結交之名來破壞桓序可能對自己的行動,那便是因爲謝氏和桓氏的立場不同。結交贈馬隻是表象,真相是他就是不知道桓序要幹什麽,所以故意帶人來追趕自己。當着他的面,桓序自然不敢動手。

自己的出身不重要,和他有無關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立場。自己拒絕了桓序的邀約,用明顯的謊言拒絕了桓序。這在謝玄的眼裏,便是對抗桓氏的行爲。

所以他認爲該來救自己。豪門大族之間的較量在各種層面展開。家族立場相左的情形下,你想殺的人,我卻非要救下來。這便是謝玄的行事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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