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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九章 陳年舊事


八月底,稻子全部收割脫粒完畢。其後數日,天氣晴好,百姓們抓緊晾曬稻谷。到九月初五,全部稻谷基本晾曬完畢入倉,秋收也宣告結束。

而天公作美,一場秋雨也在次日午後落了下來。這場秋雨來的也及時。收割後的稻田正好需要秋種,這場秋雨下來,不少晾幹的稻田正好可以得到滋潤可以借着雨水翻種麥子,可謂仿佛是老天爺算好了一般的及時。

黃昏時分,細雨籠罩的居巢縣城中一片安詳,家家戶戶的屋頂冒出的炊煙在細雨中飄蕩着,給人一種平靜安甯的感覺。

收獲新米的第一件事,便是嘗一嘗今年新米的味道。百姓們都花了些代價整些酒菜,在這樣秋雨灑落的夜晚,全家好好的吃一頓,慶賀秋收順利,也犒勞一下自己。

縣衙裏也開了酒席。大堂和外邊院子裏開了七八桌,犒勞這段時間衙役縣兵們的辛苦。後堂堂屋裏也開了兩桌,李徽和周澈以及身邊衆人也吃酒慶賀秋收的順利。

熱熱鬧鬧酒席吃到初更時分,新米的滋味确實香甜。李徽和周澈喝了些酒,醉醺醺的說了一會話,周澈便告辭回去歇息。

李徽醉意闌珊的回到房裏,外邊人聲逐漸安靜下來,在這個秋雨飄落的舒适的夜晚,還有什麽比好好的睡一覺更加的舒适?

李徽在燈下翻看了一會賬簿,上面記載着過秤之後稻谷的收成情形。情況和幾天前預料的差不了多少,居巢縣總共收獲稻谷十五萬四千餘石,基本上在預料範圍内。受災嚴重的東關濡須河河谷的田畝損失不小,那是因爲洩洪區之故。不過自會進行調劑。那一帶的百姓理當得到賠償。

翻看了一會賬簿,李徽打了個阿欠合上賬簿,坐在燈下出神。耳聽得窗外秋雨淅淅瀝瀝,順着屋檐落下來,滴在屋檐下的春天阿珠種下的幾叢芭蕉樹的葉子上,滴滴答答的聲音,讓人生出一些奇怪的思緒來,有了一些想提筆寫些什麽的沖動。

雖然是理工科出身,但李徽從骨子裏其實還是個讀書人。後世舞文弄墨的事情也沒少幹,也有着寫一些随筆的習慣。穿越至今,忙碌奔波,忙于應付局面,倒是已經很少練字寫東西了。

李徽從架子上找到了筆墨硯台和一疊黃紙,擺放在桌案上。拿起筆來,筆頭都已經枯幹了。這是自己從吳郡帶來的,本以爲要派上用場,但已經閑置在架子上很久了。要不是阿珠經常收拾這些東西,怕是都要落了灰塵了吧。

李徽歎了口氣,在硯台裏滴入清水開始磨墨,想練練字靜靜心。就在此刻,阿珠捧着茶壺走了進來。她顯然剛剛沐浴過,發髻濕潤,身上還帶着沐浴後皂角的香氣。

“公子要寫字麽?”阿珠笑道。

李徽笑道:“好久沒動筆,隻是想練練字。不然,字都不會寫了。”

阿珠笑道:“那就寫呗,我替公子磨墨。”

阿珠不由分說,從李徽手裏拿過墨塊輕輕在硯台裏研磨起來。李徽見她手法純熟,有些奇怪。

“珠兒會寫字麽?”李徽問道。

“隻會一點點,我娘倒是會寫不少。她經常寫,便叫我幫着磨墨。”阿珠笑道。

“哦?你娘倒是不簡單,居然會寫字。你不是說,你家裏是普通百姓之家麽?你娘怎麽會寫字?”李徽好奇的問道。

阿珠停了手,低頭想了想,輕聲道:“我也不清楚緣由。”

李徽看得出來阿珠是不想說,便也不再多問。阿珠的身世李徽問起過,但阿珠每次說的都語焉不詳。上次在阿珠的母親墳前,李徽隐約聽到了一些阿珠的心裏話,聽到了關于她母親的一些事情,似乎别有隐情。但阿珠既然不肯說,李徽當然也不願勉強她。

李徽坐在一旁喝茶,阿珠輕輕的磨着墨,窗外秋雨飄落,雨滴落在芭蕉葉上滴答作響。一切安然而舒适,這讓李徽有一種紅袖添香夜讀書的感受。

特别是阿珠,沐浴後的秀發松松挽着,精緻的俏臉在燭光下半明半暗,一縷秀發搭在眼前,有一種李徽平日沒有發覺的小小的誘惑的美。

李徽不禁有些心猿意馬,但一想到阿珠隻有十五歲,便趕忙告誡自己要當個人。即便是在這個時代,十五歲已經是少女嫁人的年紀,從心理上李徽也還是障礙。

平素摟摟親親便已經是一種犯罪了,萬不能做出什麽别的事來。要做些什麽,起碼也要等阿珠再大些。

阿珠擡頭看了李徽一眼,見李徽正眯着眼盯着自己瞧,于是笑道:“公子,墨磨好了。你寫字吧。”

李徽起身走到案邊,拿起一張黃紙來鋪好,用鎮尺壓住。抓起毛筆來在硯台裏輕輕浸潤,提筆在紙上懸停片刻,落筆寫了‘珠兒’兩個字。

阿珠在旁笑道:“幹什麽寫我的名字?”

李徽道:“寫不得麽?”

阿珠笑道:“當然寫得,公子的字寫得挺好看。”

李徽連續寫了七八個‘珠兒很美’‘珠兒很好’‘珠兒可愛’等沒頭沒腦的詞語。阿珠在旁看着紅了臉,想說什麽,又因爲羞澀不肯說。

李徽感覺筆頭柔順了些,手腕靈活了些,寫字的感覺上來了一些,便換了一張紙鋪好。阿珠将那張寫滿贊美自己的詞語的紙拿到一旁放好。

“寫什麽呢?本來想寫些什麽的,你一來,我忽然不知道寫些什麽了。”李徽懸筆笑道。

阿珠道:“那我走?”

李徽笑道:“開個玩笑罷了。我适才想寫首詩來着,容我理一理思緒。”

阿珠點頭不說話,李徽皺眉思索。屋子裏很安靜,窗外秋雨滴答聲作響,屋檐下的小水溝裏似乎都有流水發出的聲音了。

李徽開始落筆,毛筆在粗粝的紙張上遊動,發出沙沙的輕微聲響,一首詩躍然紙上。

阿珠歪着頭輕聲讀道:“秋雨沉沉夜色遲,小窗燈火人如詩。簾外芭蕉輕聲語,恰如吳郡夢覺時。”

李徽放下筆,微笑道:“寫的如何?”

阿珠贊道:“好的很。公子是想家了麽?簾外芭蕉輕聲語,恰如吳郡夢覺時,這兩句詩豈不是想起你娘她們了?”

李徽微笑道:“是這個意思。”

阿珠道:“公子真是有才,說話間便寫了這麽好的詩。字寫的也很好。哎,阿珠字都寫不好,一輩子也作不出這麽好的詩來。”

李徽道:“想寫字還不簡單?作詩難些,不過要從寫字識字開始。我瞧你認識不少的字,你若想學寫字,我教你便是。”

阿珠喜道:“公子當真教我麽?我娘說,學了這些沒用。她都後悔認識字,會寫字。”

李徽不由自主的問道:“那又是爲何?”

阿珠又不說話了。靜靜的發愣。

李徽笑了笑不再多問,正要提筆再寫的時候,阿珠忽然輕聲道:“公子,阿珠告訴你一些關于我娘的事情的話,你該不會瞧不起我娘,瞧不起阿珠吧?”

李徽訝異道:“這從何說起?”

阿珠輕聲道:“其實……我爹爹不是我爹爹。”

李徽苦笑着伸手摸了摸阿珠的額頭道:“了不得,你這小東西莫非是喝醉了,怎麽說胡話了。”

阿珠卻沒有說笑,低聲說出了一段讓李徽目瞪口呆的故事來。

原來,阿珠的娘出身于燕國陳留郡的一個小士族之家。從小讀書識字,知書達理。十六歲那年,阿珠的母親跟随父親去邺城訪友,在邺城街市上遇到了一位貴介公子。那貴介公子見阿珠的母親生的貌美,便上前搭話。帶着阿珠的母親在邺城逛了三日。

隻那三天時間裏,阿珠的娘便無可救藥的愛上了那位貴介公子。

要離開邺城的時候,阿珠的娘偷偷和那貴介公子幽會,那貴介公子聞言軟語之下,阿珠的母親便糊裏糊塗的委身于對方。那貴介公子承諾,不久後會去陳留找她,向她爹爹求親。

數月後,阿珠的母親沒有等待貴介公子的到來,卻察覺有了身孕。于是她偷偷去邺城找那位貴介公子,找到了那公子的府上之後,卻發現那公子早已成婚,家中妻妾成群。

那公子想讓阿珠的母親留下來,可是阿珠的母親受不了這種欺騙,更受不了他擁有一大群的女子,執意不肯留下。回到了陳留後,肚子越來越大,掩飾不住,鬧的沸沸揚揚,人人側目嘲諷。

她爹爹要阿珠的娘将肚子裏的胎兒打掉,但是阿珠的娘不肯。如此,她爹爹便将她趕出家門,斷絕關系。阿珠的娘無處存身,流落山野之間,幾乎要沒命的時候被一名樵夫所救,在樵夫家中生下了孩兒。阿珠的母親感激樵夫的照顧,又無處存身,最後便嫁給了那樵夫。

阿珠輕聲的訴說了這件事後,李徽驚訝不已。原來阿珠的母親居然有過這樣的遭遇,當真是一段曲折離奇又悲傷的往事。

“公子,你之前問過阿珠身世,阿珠不肯說,便是因爲這個緣故。這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我說出來,怕公子瞧不起我。我娘肚子裏的那個孩兒,便是阿珠。”阿珠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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