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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七章 劇變(五)


李徽看着周澈,眼中滿是敬佩。這就是周澈,武技高強,膽色過人。既有些智謀,又有膽量。他這麽做,是抱着同歸于盡的想法去的。他應該根本沒考慮能活着逃出來。

果然,周澈大笑之後說道:“殺了他之後,我便沖出船艙跳入湖水之中。我水性不佳,本是抱着必死之心的。我想死在焦湖裏,也不能死在他們手裏。他們往湖中放箭,我這小腿上的傷便是被射中的。但也正因如此,卻也救了我一條命。本來我還打算遊走的,碰碰運氣。但我腿受傷了,那是根本逃不走的。我自知是遊不到岸邊的,便憋着一口氣潛到大船船底下邊,攀附在船底下方……”

李徽大聲贊道:“好辦法啊。”

周澈笑道:“多謝兄弟誇獎。桓序被殺後,大船立刻回到了島上。我乘亂躲在水邊樹林裏,看着他們許多船隻出去在湖面上搜尋我的屍體。嘿嘿,他們卻不知道我就在島上。我在林子裏拔了腿上的箭,捱到了天黑。我知道自己走是出不去的,便趁黑天殺了一名崗哨,換了他的盔甲,混上了一艘搜捕我的船上。那船是前往封鎖濡須河口的兵船。借他們的光,把我送到了濡須口了。”

李徽聽得心驚膽戰,挑起大指道:“兄長好膽色,好機變啊。”

周澈搖頭苦笑道:“兄弟可莫要誇我了,你可不知道我有多狼狽。我雖然混上了船,卻也不敢抛頭露面,因爲會被他們辨識出來,我的口音跟他們可不同。而且他們都有定員,點卯的時候多出一個人可就敗露了。所以上船之後,我便躲進了船艙角落裏,根本不敢出來。直到抵達濡須口河口的那天晚上,我才乘亂跟着他們下船設卡的隊伍溜了下來。這之後更是改頭換面,亡命而走,生恐被他們發現了蹤迹。我這條傷腿也發作了,簡直寸步難行,狼狽不堪啊。”

李徽沉聲道:“可受了大罪了。兄長大可先找個地方躲起來,養好傷再走。越是亂走,越是容易被發現。對傷勢也不利。”

周澈微笑道:“我自然可以躲起來,但是我認定他們要早飯,怎能置之不理?我隻想着趕緊來京城将消息告訴你。你自然會做出處置。我若躲起來,豈不是沒人知道此事?所以我一路小心翼翼,偷渡過江,路上也不敢露面,隻擇野地山林而走。本來隻有四五日的路程,我卻走了足足十多日。到了京城左近,方知他們将搜捕的範圍已經擴大到了京城一帶。畫影圖形都貼到城門口了。今晚下了這場冷雨,倒是讓城頭的兵士偷懶了,我才摸了進來,按照之前你告知的地址方位找到了你這裏。”

李徽伸手抓住周澈的手,點頭道:“兄長這一路太不容易了。我前日得知蔣勝禀報此時後,一直未兄長擔心。生恐有什麽變故。幸而老天保佑,兄長一切無恙。”

周澈點頭笑道:“能活着見到兄弟你,我也是很高興。兄弟适才說,他們不是造反?兄弟認爲他們這是要幹什麽?”

李徽沉吟片刻,輕聲道:“其實,我也不太确定。我隻是覺得,桓氏要造反的話,他們早就可以這麽做了。但是他們調集荊州之兵,藏匿于居巢縣焦湖之中,這明顯是有大的行動。荊州距離京城數幹裏,調動兵馬抵達京城起碼需要十天半個月,而且要在戰船充足,順流而下的情形下。但是在焦湖之中集結,一聲令下,三日便可抵達京城,這便不同了。這必是一場謀劃好的行動。即便不是造反,也跟造反無異。總之,必有大事發生。具體是什麽事,我也不敢亂猜。或許,當真是一場反叛也未可知。”

周澈微微點頭道:“桓氏當真是個禍害啊。不過,我宰了桓序,也算是出了一口惡氣。朝廷的事情,我現在也管不着了。我隻在乎兄弟的安危。現在好了,事情也告知兄弟了,我也可以放心了。兄弟自會小心防備的。我也該走了。”

李徽皺眉道:“走?兄長往何處去?”

周澈笑道:“自然是找個地方躲起來。養好傷之後,遠走高飛。”

李徽沉聲道:“兄長來到我這裏,便是到了家了。難道我還能讓你出去東躲西藏麽?兄長要走,是拿我李徽不當兄弟了麽?”

周澈忙道:“當然不是。兄弟,我是不想連累你。若不是爲了來告知他們的秘密,我根本就不會來找你。他們知道你我之間的關系,他們一定會找上你的。我在你這裏的話,豈不是害了你。我可是殺了桓序啊,若在你家中拿到了我,豈不是你也是同謀?所以我必須走。”

李徽皺眉道:“不成。你腿傷未愈不能亂走,天氣也已經入冬,會一天比一天的寒冷。而且你也說了,他們已經将畫影圖形貼到了京城。可能很快便會四處搜捕。這種時候,你往哪裏躲避?絕對不成。”

周澈道:“兄弟,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我留在你宅子裏是絕對不成的,那真的會害了你。這件事上,爲兄無論如何不能答應你了。”

李徽想了想道:“兄長,咱們各退一步。明日我送你出城,将你安排在一處安全的所在,你好好的養傷,我也可以随時的派人照看你。若我任你離去,倘若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将何以自處?你我結義同心,早已許下同甘共苦之願,難道兄長要将我置于不義之地麽?”

周澈皺眉沉吟不語。

李徽道:“兄長,北城覆舟山山坳裏,我認識一位道長。他有幾間草舍在山林之間。那道長出去雲遊了,不久前我去拜訪,他尚未歸來。那裏很是隐秘,也很安全。兄長可暫避于那裏。我命人去跟随照顧你起居,待你傷勢痊愈之後,再從長計議。隻是地方有些簡陋,恐怕要委屈兄長一段時間。”

周澈聞言笑道:“也罷,我聽你的安排便是。簡陋倒是無所謂,我風餐露宿的日子也過了,什麽苦沒吃過?那倒不怕。”

李徽大喜,放下心來。當下兩人又說了一會話,李徽見周澈有些困頓疲憊,便領着周澈去往西院廂房安頓他歇息下來。周澈倉皇奔走多日,早已是疲憊不堪。此刻終于能安心入眠。李徽前腳剛走,後腳他便鼾聲大作了。

李徽回到房中,卻根本睡不着。躺在床上,聽着窗外風雨交加的動靜,他的心緒也随之起伏難定。

周澈活着逃了出來,這固然是件令人欣喜之事。但是周澈帶來的消息,卻絕對不是一個好消息。

根據周澈所言,桓氏正在醞釀着一個巨大的行動。這件事很可能便是已知曆史中發生的桓溫在北伐失利之後的一系列瘋狂舉動的開始。

在京城這大半年的時間裏,李徽一度甚至已經覺得這件事不會發生了。因爲桓氏很長時間都保持着平靜,據李徽所知,桓溫和朝廷之間的互動也趨于正常。就在半年前,桓溫還鎮姑塾的時候,大晉皇帝司馬奕還命人前往姑塾褒獎他的功績,還請他來京城主持朝政。

雖然桓溫以年老疲乏的理由拒絕了,但是桓溫卻也上表感謝皇恩浩蕩,态度甚爲謙恭。

而且,在這大半年時間裏,王謝等京城大族在京城主持朝政,發布了不少政令,桓溫也都沒有任何的反對。一切都很平靜和諧,完全沒有劍拔弩張的情形發生。

李徽想不明白,在這種情形下,桓溫還會不會做出那些瘋狂的舉動來。而且,理由是什麽?又如何得逞?李徽認爲,除非桓溫決定造反,否則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在太和六年幹出廢立的事情來。

這讓李徽一度自己所在的這個時代的曆史的走向是否偏轉。随着時間推移,這一年都快要過去了,依舊沒有任何迹象。李徽幾乎已經認爲這件事恐怕不會發生了。

王謝大族的表現也讓李徽在這件事上産生了誤解。因爲在李徽看來,桓氏有任何的企圖,王謝庾等大族不可能沒有任何的察覺。畢竟他們都是實力龐大的大家族,和桓氏之間也有盤根錯節的人事上的穿插和糾纏。沒有什麽能夠逃過他們的耳目才是。

然而,京城大族們似乎一無所覺。李徽在進入門下省之後,多少也進入了權力的邊緣地帶。從王坦之謝安等人的言行之中,沒有發現任何大事将臨的迹象。這大概率不是什麽淡定自若,而是壓根都不知道才是。

現在,謎底揭開。周澈帶來的消息證明了桓溫的安靜隻是迷惑人的耳目的詭計。在毫無征兆和消息的情況下,他已經調集兵馬準備行動了。

荊州八幹兵馬集結焦湖姥山島藏匿,會同廬江郡的三幹兵馬。這一萬多兵馬的集結顯然是爲了能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抵達京城。

桓溫在姑塾的駐軍也一定集結了不少,但那是明面上的兵馬。也許姑塾的兵馬數量不足以震懾朝廷,所以桓溫才會又調集了荊州兵馬秘密集結。

可以想象,當姑塾的駐軍會同荊州兵馬抵達京城的時候,那是怎樣一個景象。多出京城中軍兵馬的桓溫大軍抵達京城後,那是怎樣的威懾之力。京城必然大亂,必然一片驚慌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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