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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零四章 劇變(十二)


李徽站在牆角低着頭,心中對謝安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欽佩。他已經完全領會到了謝安說的這些話的意圖。

謝安是冷靜而睿智的。或許有人會将謝安說的這些話當成是怯懦膽小,沒有擔當。但李徽卻已經領悟了謝安的用意。知道那絕不是懦弱,而是智慧。

謝安此舉,正是一種最爲明智的做法。正是顧全大局,最大化的保全大晉的思想的體現。這确實是一種妥協,但卻是在底線之上的妥協。爲了不将矛盾徹底激化,這也是一種無奈的選擇。

李徽其實之前便領悟到了這一點,否則他也不會貿然開口說出那句話。那便是因爲李徽突然想通了爲什麽謝安會在之前在衆官員面前說出那番爲桓溫辯護的話來。

謝安不久前對院子裏聚集的官員說,桓溫隻帶了幾幹人來京城,而且是朝廷下旨請他來的,要衆人不必聽信謠言,胡亂猜忌。當時李徽是不理解的,還以爲是安撫衆人說的謊話。但現在他已經明白了,那正是謝安爲了不刺激桓溫,不将矛盾嚴重激化的一種手段。

倘若謝安對那些官員說出了真相,那些官員便會個個認爲桓溫是來造反的。而當所有人都将桓溫視爲造反的逆賊的時候,桓溫也沒有了後路。聲望完全崩壞之時,桓溫定會無所顧忌的行事。那将再也沒有妥協的餘地了。

這便是大智慧,大智謀。謝安爲了不造成毀滅性的後果,其實已經明白了唯有妥協才是最好的路。這一點,桓溫也必是知曉的。他的兵馬後撤三裏,便已經表明了這一點。

李徽自從來到京城,見到謝安之後,心中其實是微微有些失望的。總覺得自己見到的謝安和自己認知中的謝安有極大的不同,不符合自己固有的影響。那個算無遺策,鎮定如山,智慧超群,力挽狂瀾的謝安根本不是自己看到的這個謝安的樣子。

但現在,李徽對謝安終于生出了高山仰止之感。在這種情形之下,能夠迅速的判斷形勢,做出最爲明智的決策。在面臨天崩地裂的毀滅時刻,依舊能保持如此的冷靜。這才是真正的實力和智慧,這才是真正的謝安。

屋子裏的安靜持續了漫長的十幾息時間。這次是王彪之打破了沉默。

“安石所言……甚有道理。老夫同意安石所言。在眼下這種情形之下,或許要做出一些讓步,才能讓事情平息。隻是不知道……我們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王坦之長歎一聲,面露沮喪之色,輕聲道:“我大晉社稷,當真命運多舛。南渡以來,風波不斷,難有安甯之日。本來,大可利用江東之固,勵精圖治,以圖振興。熟料……紛争不絕,内耗不斷。如此下去,真不知未來會發生什麽,真是令人心痛沮喪啊。”

聽了王坦之這番感慨,衆人都心情低落,神色憂郁起來。

謝安沉聲道:“文度,莫要這麽悲觀。凡事都有定數,天下興盛衰亡如人之生老病死,此乃常數。我等隻需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盡自己可盡之力,至于以後如何,那是後代操心的事情。況且,老夫相信,我大晉氣數遠遠未到頹敗之時,這一次一定和之前經曆的風波一樣會渡過去的。”

王坦之拱手道:“謝公說的是。然則現在我們該怎麽辦?”

謝安道:“什麽也不必做,我們隻需靜待桓溫提出他的條件便是。我想,很快,他便會派人進城了。”

……

午後的冬陽溫煦舒适,在經曆了連續的寒冷冬雨的天氣之後,這樣的天氣給了一種小陽春的錯覺。

郗超騎着一匹白色高頭大馬,身後跟随着十幾名随從,緩緩從南籬門外的緩坡上下來,沿着大路慢慢的來到南籬門城門之下。

城頭守軍劍拔弩張,無數隻弓箭對準了郗超一行。郗超沒有停步,催動馬匹來到城門吊橋之前。

“城上人聽着,大司馬參軍郗超大人奉桓大司馬之命進城,有要事禀奏朝廷。速速打開城門。”郗超身邊的随從大聲叫嚷道。

城頭守軍将領立刻下城,前往城門内側的軍營禀報。不久後,他返回城頭,下達了放下吊橋,開啓城門的命令。

當郗超在城上城下的兵馬的虎視眈眈之下進入城中的時候,他看到了城門内側青磚大道上站着的幾個身影。

郗超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微笑來。他的嘴角微微翹起,神情中帶着一絲驕傲。終于有這麽一天,陳郡謝氏,颍川庾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這幾大豪閥家族的統領者,名滿天下的謝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人也要規規矩矩的站在路上等候自己了。

這是一個曆史性的時刻,是一個值得永遠記住的時刻。

郗超下了馬,整整衣冠緩步上前,他在等待謝安他們膽戰心驚的問候。

“咦?桓大司馬呢?怎地隻有景興進城了?不是說大司馬回京了麽?”

謝安的第一句話便讓郗超回到了現實。謝安甚至沒有跟自己見禮,見面便問桓溫。

“謝公,桓公在山中打獵,發現了幾頭林鹿的蹤迹,桓公想要抓到這幾頭鹿。”郗超穩定心情,淡淡說道。

郗超雖爲天下名士,但其心胸和人品不敢恭維。說話酸刻,暗語傷人,陰陽怪氣,這是許多人對他的共識。

郗超說桓溫獵鹿,那可不是獵鹿。那是在隐喻: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謝安王彪之等人豈不知郗超在說什麽。

“林中之鹿可不好獵啊。牛首山林木茂密,桓大司馬長途跋涉來此,年紀也不小了,怎還學少年人林中狩獵?萬一摔了傷了,可如何是好?景興啊,你們這些他身邊的人,也不勸勸他麽?萬一受傷了,這可是你們的失職啊。”謝安微笑道。

郗超笑道:“大司馬的脾氣你們也不是不知道。他是老骥伏枥,志在幹裏。從來也不服輸,不服老的性子。再說了,大司馬戎馬倥偬一生,身子闆也确實硬朗。謝公可不能以己度人。謝公王公你們天天酒肉宴飲,絲竹琴棋,豈能理解狩獵之樂?”

謝安哈哈笑道:“那倒也是。桓元子少年時便是英雄人物,一生縱橫,身經百戰,确實不是我等所能比的。桓大司馬十八歲便手刃殺父仇敵的時候,老夫還在書房讀書,不谙世事呢。”

郗超也呵呵笑了起來。

這短短幾句交談,看似隻是談論大司馬狩獵之事,但其實暗藏機鋒。郗超以逐鹿天下爲暗示,給謝安等人壓力。謝安則說桓溫年紀大了,逐鹿又風險,可能會摔跤受傷。同時也隐晦的責怪郗超這樣的人居然不阻止桓溫的野心。

郗超的反擊是,桓溫雖年紀大,但是志向高遠,豈是你們這些成天酒肉宴飲之人所比。暗諷王謝大族衆人是溫室裏花朵。

謝安的回答看似是贊頌桓溫少年爲父報仇的血性,且進行自嘲,但其實是在告訴郗超,桓氏的出身是淺薄的,靠着的是血腥仇殺揚名,不符合大晉的主流價值觀,也沒有根基。

短短的一段對話,在一來一往之間,其實已經是一種猛烈的較量。謝安的意圖很簡單,氣勢上若是被郗超壓制,若被郗超認爲王謝衆人早已慌亂之極,便會被他利用。必須要打壓郗超的氣勢,對郗超口中的所謂‘逐鹿’之想給予堅決的回擊,表明态度。

“諸公,總之桓大司馬一時脫不開身,所以,特命我進京城觐見太後,有重大之事奏議。諸公,請随我一起前往如何?這件事,跟諸位也有關系,确切的說,跟我大晉所有人都有重大幹系的。”郗超拱手道。

王坦之皺眉道:“郗大人,什麽樣的事說的如此重大?跟天下人都有幹系?可否提前告知。”

郗超眯眼看着王坦之道:“江東獨步王文度。有人将本人同你并列,但郗超覺得還是不要做的好。郗超認爲不配相提并論。”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王坦之有些摸不着頭腦。

“此言何意?”

郗超大笑道:“便是郗超不喜歡被人拿來比較,更别說是同你比較了。”

王坦之皺眉道:“你是說,我不配同你齊名?”

郗超沉聲道:“那是你說的。郗超向來不在意這些品評附會。我便是我,不必同他人比較高下,也不要什麽名氣。因爲在我看來,天下名士,十之八九都是名不副實。郗超不屑一顧。”

王坦之氣結,這郗超狂傲的過分了。這其實已經是當面羞辱自己了,甚至已經是當面羞辱謝安王彪之等人了。

“文度,景興的意思還不明白麽?他不是針對你,他是說天下人都不入他之眼。确實,郗景興當世曠才,無人能比,這一點老夫是認同的。哈哈哈。郗方回教子有方,高平郗氏後繼有人,改日老夫要當面向郗方回道賀。郗氏有景興這樣的子孫,當真是光大門楣,光宗耀祖啊。哈哈哈。”

王彪之半天沒說話,一開口便是絕殺。郗方回便是郗超的父親郗愔。郗超坑父,斷送高平郗氏好不容易創立的局面,拱手将京口和徐兖二州送給桓溫,此事已經成爲大晉笑談。郗超之父郗愔已經斷絕了和郗超的來往,宣布從此不許郗超去見他。這件事天下皆知。

王彪之諷刺的便是這件事,這正是郗超的心窩子。隻一刀,便刺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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