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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零七章 廢立(三)


夕陽落山之後,冷氣席卷而來。冷風在街巷之間吹過,寒徹骨髓。天空中冷月當空,冷冷的照着建康城這座繁華的大都城。

這注定是個難熬的夜晚。

雲龍門外,冷月照着廣場。地面泛着淡淡的光暈,像是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李徽站在牆角縮着脖子,不時的哈着熱氣溫暖冰冷的手指。和李徽一樣,還有許多人都站在黑暗之中,等待在崇德宮外。一個個忐忑不安的等待着裏邊傳來的消息。

幾乎所有人已經知道了大司馬桓溫呈遞奏折上說了些什麽,因爲于奏折上的那些事,早已不知何時,通過各種人的嘴巴散布了出去。在天黑之前,便已經幾乎全城皆知了。

這當然是桓溫等人的策略。宮帷醜事盡人皆知,才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雖然會有人不信,但是更多的人會選擇相信。因爲這種事,敢說出來便一定是真的。

隻有盡人皆知,桓溫率大軍前來的一切行動便有了合理性,人們不會責怪他率大軍兵臨城下了。甚至,人們會将矛頭和焦點對準皇帝,覺得若不是皇帝幹了這樣的醜事,怎會招緻今日的局面。而桓大司馬是爲了揭露此事而來,是爲了大晉的國本着想,是爲了清本正源的忠臣之舉。

皇帝連兒子都是寵臣幫着生的,皇位将來傳給不是司馬氏的子孫,這當然不能縱容。大司馬爲了此事而興師前來,那是無比正确的舉動。那似乎是應該支持的。

現實便是如此,他們隻願意自己所相信的,都認爲自己看清了真相。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被人操控着,他們所相信的是自己願意相信的,同時也是别人讓他們相信的。普羅大衆的悲哀便在于,他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被操控着的。

當然,也有人除外。李徽顯然便是其中之一。不過和許多人不一樣的是,李徽從一開始便知道桓溫要幹什麽的。很簡單,曆史書上寫的清清楚楚。

李徽一開始擔心的是,事情會不會失控。如果桓溫大軍順利的進入京城,京城兵馬沒有防備的話,那是極有可能發生不可收拾的局面的。

不過當桓溫大軍停在城外,退後三裏的時候,李徽便知道,這種擔心應該是不存在了。

一切自有天意。當周澈将消息告訴自己,自己将消息禀報謝安的時候,一切便已經悄然轉變。即便京城中軍有兩萬被庾希拉走駐紮京口,剩下的嚴陣以待的三萬中軍還是讓桓溫想強行攻入京城的想法被打消了。

他退而求其次,回到了曆史的正軌。因爲這對桓溫來說,其實是個明智的決定。無非便是一步到位和再等一段時間的選擇罷了。犯不着冒這麽大的險。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正是自己阻止了事态變得更糟。因爲若非自己得知了消息禀報了謝安,京城兵馬若是沒有準備好的話,桓溫或許會趁着京城兵馬不注意,大軍突入京城,控制局面。

京城兵馬大多數都駐紮在城廓内的幾個台城之中。若無準備的,被桓溫大軍突入城中,隻需将幾個主要駐軍的台城包圍起來,那便可完全控制整個京城。

好在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三萬中軍在得知消息之後,早已全部做好了準備。早早發現了桓溫大軍的蹤迹後,便已經上城防守了。甚至守城的物資都已經搬運了大批在城頭上,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這一切其實有些奇妙。一個本不屬于這裏的穿越者,讓桓溫不得不選擇了一條路,而這條路居然是正确的曆史的走向。照這個邏輯推理下去,倘若沒有李徽這個穿越客,豈非桓溫此次要奪位成功了?那真實的曆史豈非走向了另外一個方向?然而李徽在後世所讀到的曆史卻是被幹涉過的曆史進程,這豈非有些詭異,是一種悖論?

此刻崇德宮中,太後召集朝中重臣正在商議對策。在雲龍門外等候的許多人都在焦急的等待最終的結果。但李徽知道,結果就在那裏。桓溫退而求其次的目标便是行廢立之事。這其實是他早就定下的計劃,從他準備充分的安插在宮中的官員和收買的寺人寫好的口供便可以看出來。

當然,手段如此的卑劣和直接,倒是令李徽大開眼界。造謠司馬奕不能人道,一個生了三個兒子的皇帝被強行冠以陽痿的病症,當真是荒唐之極。

可笑的是,雖然荒唐,但在城外大軍壓境的情形下,卻又顯得那麽行雲流水。似乎一點也不違和。李徽算是明白了,在這個荒唐的時代裏,發生任何荒唐的事情都并不奇怪。自己應該學會見怪不怪才是。

此刻李徽除了身上有些冷之外,并不擔心即将發生的一切。曆史的進程沒有走偏,那便是李徽最想看到的結果。因爲一切都可預測。

至于說大晉的皇帝司馬奕冤不冤,這件事會帶來怎樣的後果,李徽并不太關心。除了自己和同自己有關的人的命運,李徽還犯不着爲了司馬奕和一些不相幹的人去無畏的憤怒和共情。李徽可不是一個立志要效忠大晉皇帝司馬奕,要和逆臣賊子魚死網破的人。

崇德殿中,燭火搖弋閃爍,裏邊的氣氛是凝固而冰冷的。崇德太後坐在上首,整張臉陷入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身體是緊繃的,手是顫抖的。能看得出她心中的憤怒和緊張。

這種時候,崇德太後自然要征詢群臣的意見,因爲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所有人都已經看過了桓溫的奏折,在場的每個人都已經完全明白了桓溫的企圖。面對這種情形,所有人都皺眉沉默,思索破局之法。

“都看了奏折了,諸公,你們都是我大晉肱骨,和皇家休戚與共的大族重臣。這種時候,哀家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你們要給哀家拿個主意才成。何去何從,盼望能有個對策來。”崇德太後啞聲道。

衆人依舊沉默着,沒有人回應太後的話。老太後等了許久,看向謝安。

“謝大人認爲眼下該如何是好?”太後問道。

謝安躬身道:“太後,容臣想一想。臣一時并無對策。”

太後歎了口氣,看向王彪之道:“王仆射呢?可有話要說?”

王彪之緩緩搖頭道:“老臣愚鈍,目前還無對策。”

崇德太後不再多問,謝安和王彪之都說沒有對策,其他人也不必問了。其實崇德太後知道,謝安和王彪之在這種時候一句話不肯多說,其實并非沒有對策,而是他們已經有了想法,但這種想法,他們不能說出口。

眼下能做決定的,除了她褚蒜子自己之外,沒有任何人會冒然說話。因爲隻有她褚蒜子才有資格做出那個決定。

“太後,臣有話說。臣認爲絕不能任由桓溫爲所欲爲。太後,臣以爲,太後當即刻下達懿旨,宣布桓溫爲逆賊叛亂。此人诋毀皇帝,妖言惑衆,造謠污蔑,罪該萬死。我大晉豈能容他?太後隻需下旨,臣即刻率領中軍三萬将士,同桓溫死戰。絕不能容其奸謀得逞。我庾柔願意身先士卒,爲國捐軀,死而後已。”庾柔憤怒的聲音震的人耳朵嗡嗡作響。

“太後,臣附議。桓溫怎敢以如此卑劣手段诋毀皇帝,若縱容他如此,我大晉豈有将來?老賊不除,大晉難安。臣誓同老賊不兩立,決死不屈。”說話的是太宰長史庾倩。

堂上衆人都看着庾氏兄弟不說話。庾氏兄弟這般激動是有道理的。因爲當今皇帝司馬奕的皇後庾道憐便是他們庾氏女子,是原江州刺史車騎将軍庾冰之女,更是他們的親妹妹。

颍川庾氏外戚的身份雖非從庾道憐開始,但是庾氏兄弟确實是憑借妹妹是皇後的關系得以掌控中軍,身居要職的。

現在,桓溫明顯是要廢司馬奕,别人或許沒什麽,但對他們庾氏而言,那是絕對不能接受的事情。皇帝若是被廢了,庾氏何以立足?新皇帝不管是誰,都不再可能讓庾氏兄弟執掌中軍兵權了,庾氏的地位也将不保。那是最爲直接的利害關系。

除此之外,最爲緻命的是。桓溫立的新皇必受其控制,成爲傀儡。庾氏失去兵權之後,将沒有和桓溫對抗的資本。然而在過去的日子裏,颍川庾氏一直是和桓溫不對付的。庾氏不滿桓氏專權已久,早就明裏暗裏的找機會想取而代之。不久前庾希占據京口,便是要侵占桓溫的地盤。

雙方其實已經積怨已久,遠遠超過了一般家族之間的矛盾。王謝這樣的大族雖然聯合起來對抗桓溫,但依舊還是保持着鬥而不破的态勢。但庾氏和桓氏之間已經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

這種情形下,司馬奕若是被廢了,新立一個被桓溫控制的皇帝,庾氏又失去了兵權和地位,豈不是要任人宰割麽?

所以此時此刻,意識到了局勢不妙的庾柔和庾倩當然會跳出來說出那番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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