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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四章 新亭(八)


桓溫伸手猛擊桌案,厲聲斥道:“難道是我桓溫之過麽?老夫要做事,哪一次不是你們背後掣肘,想盡辦法要老夫失敗?你們不思進取,生恐老夫得手,顯得爾等無能。所以,你們這幫人便在背後搗鬼。老夫之敗,非老夫無能,而是拜你們所賜。”

謝安神色不動,面對暴怒的桓溫淡淡道:“大司馬可以将失敗歸咎于任何人,隻要大司馬自己覺得釋懷便好。但天下人可不這麽想。事實上,大司馬數次用兵,朝廷并無任何一次左右用兵之策,皆爲大司馬自己用兵失誤所緻。大司馬要遷怒他人,先是袁真,再是庾氏,然則現在是整個朝廷。那麽大司馬何不揮軍入京,代晉而立。以大司馬之英明神武,天下人當盡皆歸心擁戴,之後大司馬便可一統中原,成就大業。”

桓溫厲聲道:“你以爲老夫不敢麽?”

謝安淡淡道:“大司馬當然敢,否則大司馬何必數次三番領軍兵臨京城之下?威脅朝廷,廢立君主,誅滅大族?大司馬雖對外無力,但對内卻是雷霆手段,勇猛無比。大司馬若隻将在我大晉内部的手段用上三成于對外作戰上,也不至于三次北伐皆墨,反來指責朝廷的不是。”

桓溫已經氣的肺都要炸裂開來。他本來是想要一開始便壓制住謝安的氣勢,讓謝安吓得屁滾尿流。誰料想謝安不但沒有絲毫的退步,而且赤裸裸的對他進行了反駁了揭露。

謝安說的這些話幾乎毫無保留,完全已經是撕破臉的狀态,将自己的老底子都掀了開來,絲毫沒有給自己半點顔面。

桓溫瞠目瞪着謝安,鼻息咻咻,伸手緩緩的握住腰間劍柄。

“謝安,莫以爲老夫真的殺不得你。你今日之言,已經對老夫極近羞辱之能。老夫本敬重你的爲人和才能,并不想走到這一步。這都是你逼老夫這麽做的。”桓溫咬着牙冷聲道。

謝安緩緩站起身來,緩步走到桓溫身前。

“大司馬要殺安石,又何必找什麽理由?你此番召我前來,不就是要殺了安石麽?安石主動來送死,死之前還不許我口舌痛快一番麽?大司馬可以對别人羞辱,便要承受别人對你的羞辱。正如大司馬所言,你喜歡殺人如麻血流成河,難道還要強迫被你殺死之人沉默如羔羊不成?這也未免太霸道了些。”

桓溫冷聲道:“看來你是一心求死了。”

謝安負手靜靜看着桓溫道:“大司馬盡管動手。殺了謝安之後,大司馬便可以揮軍入建康了。隻不過,建康城内有一萬民團,五幹郡兵,外加四萬中軍。一共五萬五幹兵馬。城中還有可用一年的糧食物資,還有百萬百姓。大司馬最好能夠在秦人南下之前攻克京城,平複民心。否則秦人攻至,天下大亂,大司馬又不能得人心的話,那麽大司馬便是爲秦人做嫁衣裳,将我大晉拱手送給秦人。到那時,大司馬得其所哉,當真可當得起‘遺臭萬年’之願了。”

“你!可惡匹夫!”桓溫破口大罵,滄浪一聲,長劍出鞘。

謝安怡然不懼,斥道:“可惡的是你!桓溫,你受先皇恩惠,将南康公主嫁給你爲妻,方有立足我大晉的身份。之前多年,你算是兢兢業業,爲朝廷所器重,爲天下人所敬重。你本可以得朝廷的尊重,得萬民之景仰,但你卻昏了頭,非要行這大逆不道之事,爲不得人心之舉。你這麽做,最終隻會落得損人不利己的下場。你不但害了自己的風評,還會毀了你桓氏的聲望,害了天下人,也害了你桓氏子孫。你才是匹夫,糊塗透頂的之徒。你以爲殺了我謝安,便可除障礙麽?那隻會爲你增加更大的障礙,因爲包括我謝氏子孫在内,天下大族都不會聽命于你,你好好掂量掂量此事。”

桓溫橫眉怒目,握在長劍上的手指骨節因爲用力而發白。長劍抖動着,發出嗡然之聲。他已經在以最爲強大的意志力在控制自己,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控制多久。

“桓大司馬,好好看看我大晉的現狀吧。我大晉如今内憂外患,秦人虎視眈眈,正等着我大晉内亂,你不爲大局着想,要毀了這一切,那便一起毀滅便是。你倒是沒有幾年好活了,你的罪孽便由你的子孫後代來承擔便是。我謝安在此斷言,倘你不懸崖勒馬,你桓氏子孫将來必受其害。秦人不殺他們,我大晉的百姓們也不會饒了他們。你倒是不怕背負罵名,卻害的他們爲你不智之舉而倉皇颠沛,一旦被人發現是桓氏子孫,怕要當成過街老鼠追殺喊打。這便是你想要的?這一切都得拜你所賜。糊塗的老匹夫!”謝安根本不給桓溫面子,大聲斥罵道。

桓溫頭上微微冒汗,眉頭緊鎖起來。他忽然發現,其實謝安罵的全對。自己内心裏所憂慮的事,謝安都說了出來。自己其實并不想弄的天下大亂,那對自己完全沒好處。但是,一想到自己什麽也得不到,王謝等人不肯妥協,隻會利用這一點來跟自己對抗,桓溫便又憤怒不已。

“你說的沒錯。嘿嘿嘿,老夫承認你說的沒錯。老夫明白你爲何敢跟老夫叫闆了。你們都認爲老夫會投鼠忌器,不會真的以極端行事是麽?所以你們自以爲抓住了老夫的弱點和把柄。你謝安敢來,也是思量着我桓溫不敢殺你,怕殺了你之後局面大壞,所以才敢前來。嘿嘿,你們錯了。老夫隻管身前,可管不了身後之事。你們爲了自己的私利,聯合起來對付老夫,老夫爲何要對你們客氣?更不必去擔心什麽大晉的社稷。若你們顧全大局,爲何要耍陰謀詭計,暗地裏動手腳,行卑劣之事?你們王謝大族便是從骨子裏看不起我桓氏,不肯讓我桓氏得到想要的。所以你們便卑劣的篡改了先帝遺诏。這一切都是你們王謝逼着老夫做的,要怪,也得怪你們。”

桓溫咬着牙冷聲喝道。

謝安歎了口氣,沉聲道:“大司馬,也不知你是聽了誰的蠱惑之言,說那遺诏是被篡改的。我猜定是郗超所言是麽?”

桓溫冷聲道:“難道不是麽?”

謝安沉聲道:“郗中書,你還是現身出來同老夫對質一番吧,莫要當你入幕之賓了。你躲在帷幕之後偷偷摸摸,不像個名門子弟,倒像是個梁上君子一般。”

桓溫愕然,沒想到謝安已經發現了郗超躲在帷幕之後。郗超提出要在大帳之中暗中偷聽兩人的談話,桓溫自然應允。所謂二人的密談,其實是三個人在大帳之中。

謝安一開始也沒發覺,若不是桓溫适才要拔劍之時,帷幕之後瑟瑟而動,露出一角藍袍,謝安也不會知道帷幕後藏着人。知道藏了一個人,便不難猜出是郗超了。他怎會缺席這樣的場合。

郗超滿臉尴尬的從大帳後側帷幕之中現身出來,強自鎮定道:“謝公莫要誤會,景興隻是在内帳之中替大司馬處置文書,聽得二位争吵,便來瞧瞧。桓公和謝公之前說了什麽,因何而争吵,景興一概不知。”

謝安擺手道:“你聽了又如何?倒也不必跟老夫解釋。我隻問你,是否是你告知大司馬,先帝遺诏被人篡改?”

郗超挺了挺胸,昂然道:“正是我禀報大司馬知曉的,因爲先帝服回春丹之後,曾命我寫下一份遺诏,并命我派快馬去姑塾請大司馬來領诏。那份遺诏是我親手所拟,同陛下駕崩之後王彪之頒布的内容完全不同。那不是被人篡改假冒了是什麽?”

桓溫在旁冷聲道:“敢問你如何解釋?”

謝安點頭道:“原來如此。你所謂篡改遺诏便是由此得出了結論。且不說你說的話是否令人信服,陛下駕崩之前是否命你拟诏這還是個疑問。就算你說的話屬實,陛下駕崩之前讓你拟定了遺诏,但召見我等的時候,卻又重新拟定了一份遺诏。那是否說明陛下是改變了主意呢?老夫是親眼所見,陛下命人王侍中拟定的遺诏,親自蓋了玉玺大印,封存于床頭木匣之中的。而這份遺诏也是你郗超親自從陛下的寝宮之中取出來的,怎能怪責他人篡改?”

郗超皺眉道:“可是陛下之前确實讓我拟定了一份遺诏。内容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那份遺诏呢?又在何處?”

謝安攤手道:“你問老夫麽?老夫去問誰?遺诏是你請出來的,但不知你是從何處取得遺诏的?”

郗超咂嘴結結巴巴的道:“是……是皇後捧出陛下枕邊木匣……裏邊……便是那封遺诏。”

謝安冷笑道:“那就是了。就算你沒有說謊,說的都是真的。那麽現在的情形已經一目了然。是陛下覺得第一份你所拟的喜遺诏不妥,所以才召集臣等立了第二份遺诏。你的那一份已然被皇上作廢了。我等甚至都沒聽陛下提及此事。要說篡改遺诏,那是陛下自己改了主意,和其他人沒有任何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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