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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零章 新亭(十四)


桓熙聞言一拍桌子,怒喝道:“可惡小賊,豈能容他?這一次他送上門來,若容他走了,豈非是我桓氏之恥?得宰了他。”

桓濟也被郗超的話撩撥了起來,但他尚有理智,沉聲道:“這厮确實該死。可是,殺桓序的是他的義兄,并無他直接參與的證據。而且這厮現在是謝氏座上之賓,是謝玄的結義兄弟。我們殺了他……恐怕不妥。阿爺既然答應讓謝安他們離去,我們如何動手?”

郗超呵呵笑道:“二位公子。桓公仁厚,礙于各種緣由,不得不慎重行事。但其實,桓公對李徽也是恨之入骨,恨不得殺之而後快。這種時候,二位公子當懂得揣摩桓公之意,明白他内心所想才是。有時候,桓公不能做的事,二位公子當爲桓公解憂,當機立斷行事。我擔保,宰了李徽,桓公不但不會怪罪,反而會心中嘉許。”

桓濟皺沉聲道:“中書之意當如何?”

郗超道:“還用說?若二位公子有膽量,景興願和二位公子一道,今晚将謝安謝玄李徽等一幹人等盡數圍殺。”

桓濟一驚道:“連……連謝安謝玄也殺了?不是隻殺李徽麽?”

郗超冷聲道:“之前我之言,看來二位公子都沒聽進去。謝安王彪之等人正是桓公面前的攔路虎。此番謝安前來,隻是爲了欺瞞桓公退兵,毫無誠意。他利用桓公之仁義,知道桓公不會殺他,才敢跑來我大營之中。若二位公子敢于行動,一旦殺了謝安,京城那幫人必群龍無首,混亂不堪。随後我大軍攻城,必一舉而克之。鏟除謝安,便是鏟除桓公面前的最大的障礙。桓公大業必成,二位公子将立下大功。”

桓濟沉吟不答,桓熙也是面色驚駭。兩人雖然都不太聰明,但卻也不是傻子,知道此事之重大,都猶豫不敢答應。

郗超見兩人面面相觑的模樣,緩緩站起身來,冷聲道:“二位公子乃桓公之子,這種時候,當要展現決斷之力才是。桓公也不至于常常歎息後續無人,生子不肖了。”

桓熙和桓濟沉吟不語。父親桓溫确實經常當着他們的面斥責他們無能,讓他們甚爲羞愧和生氣。這也确實讓兩人私下裏抱怨不滿。但是眼前之事太過重大了,兩人誰也不敢輕易決定。

郗超冷笑道:“呵呵,罷了。難怪有人說桓公當世英雄,二位公子有此虎父,反爲犬子。還有人說,世子無能,堪比蜀漢劉婵,爛泥扶不上牆。桓公縱橫一生,即便創下基業,也要毀在子孫手裏。此言誠不我欺。”

桓熙大怒道:“誰是犬子?誰爛泥扶不上牆?誰如此大膽編排于我?”

郗超冷聲道:“天下名士誰不這麽說?京城宴飲,名士大族談及二位公子,無不如此說。特别是世子,簡直就是他們的笑柄。王謝子弟笑噱嘲諷,簡直無法入耳。”

桓熙赫然起身,大罵道:“狗東西們當真敢背後辱我?我桓熙怕得何來?幹了便是。”

郗超面露微笑,緩緩撫手道:“這才是世子,這才是桓氏子孫該有的勇武決斷之力。虎父從來無犬子。二公子,你意下如何?”

桓濟倒是沒那麽沖動,皺眉道:“可是我們就算想動手,也難以下手吧。他們在五叔營中駐紮,我們怎好行動?五叔那一關過不去吧。”

郗超沉聲道:“桓将軍自然是不肯讓我們得手,因爲桓将軍根本就和桓公不是一條心。但那又如何?二位公子點齊精兵,以迅雷之勢沖入謝安等人營中,将他們擊殺了便是。就算桓将軍知道,率軍趕來之時,一切也已經木已成舟了。二位公子也不必擔心事後桓公追究。我已然想好了,待殺了謝安等人之後,将百餘名中軍屍體運到大司馬大帳周圍散布,待大司馬酒醒之後,便說是謝安等人派出百餘名手下意圖刺殺桓公,被兩位公子發覺,率軍全部擊殺,并将謝安等人一并誅滅。我也将爲二位公子證明此事。到那時,大司馬不但不會生氣,反而要贊許二位公子護衛有功。即便你五叔也無話可說,因爲謝安等人是死有餘辜,他隻能默認此事。”

桓熙桓濟聞言齊聲道:“妙計,妙計啊。景興此計大妙。”

郗超道:“二位公子,然則還有什麽疑問麽?二位做此大事,必将天翻地覆,天下揚名。這才是虎父無犬子,教那幫嘲笑二位公子的王謝大族子弟從此見到二位公子,魂飛魄散。”

桓熙沉聲道:“景興,不必說了,我們即刻動手便是。”

……

初更時分,謝玄李徽護送爛醉如泥的謝安回到營地住處。安頓好謝安之後,兩人來到外帳對爐喝茶低聲閑聊。

大帳幕布虛掩着,門口的風燈照耀之下,天空中大雪彌漫,兀自未停。大雪已經斷斷續續下了一個白天了,如此大雪,近年罕見。

兩人閑談喝茶,歇息了片刻。謝玄微笑道:“賢弟,夜深了。昨晚你沒睡好覺,我也沒合眼。今晚咱們倒是可以好好的睡一覺了。明舊一早我們便要回京城了,還要早起。賢弟回去歇息吧。”

李徽确實有些困頓,起身笑着拱手道:“也好,謝兄也早些歇息。也不知這場大雪下到什麽時候,但願明舊不要阻擋了我們回去的路。”

謝玄道:“不過十餘裏而已,明舊輕裝趕路便是,一些沒用的車輛都丢了。總要趕回京城才能安心。”

李徽點頭,拱手告辭離開。出了謝安的大帳,李徽帶着大春大壯等十餘名随從踩着厚厚的積雪往自己外圍的帳篷方向而去。

行至駐地營門口,遠遠看見一隊人影提着燈籠快步而來。李徽有些納悶,這麽晚了,又下着大雪,不知道是誰來了。記得桓沖吩咐過,百步之内不許其他人靠近謝安駐地,這幫人不知爲何直奔駐地營門而來。

于是李徽長了個心眼,駐足張望。那群人來到近前,在燈籠的照耀下,李徽認出了前面穿着黑色裘氅之人,正是桓沖。

李徽上前拱手道:“桓将軍怎麽在這裏?”

桓沖一愣,旋即笑道:“原來是李内史。老夫是來瞧瞧謝公歇息了沒有。老夫剛剛從大司馬大帳中而來。大司馬喝醉了,吐了幾回。呵呵,老夫擔心謝公也醉酒難受,前來詢問謝公需不需要醒酒之物。”

李徽笑道:“原來如此。謝公已經安歇了,應該是不需要了。多謝桓将軍費心了,明舊我必轉告謝公。”

桓沖點點頭,笑道:“既然如此,老夫便不打攪了。大雪天寒,早些歇息吧。”

李徽道:“多謝桓将軍挂心,誤不了。明舊一早我們便動身。大雪算不得什麽。”

桓沖點頭,拱了拱手轉身帶着人欲離開。李徽站立拱手相送。忽然間,桓沖轉過身來,臉上似笑非笑向着李徽招手道:“李内史,你過來,老夫有句話要跟你說。”

李徽有些納悶,快步走上前去,來到桓沖身邊。桓沖湊近李徽的耳邊,低聲道:“李内史,當歸則歸,夜寒雪大,路途難行,一路順風。老夫白天跟你說的話,你該記得吧。總之,老夫便不送你們了。”

李徽楞了楞,正欲詢問。桓沖伸手拍了拍李徽的肩膀,已然轉身離去。

李徽皺着眉頭看着桓沖一行走遠,站在大雪之中怔怔發愣。桓沖突然說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是何意?桓沖大半夜的來這裏探望謝安便已經很奇怪了,又說這些沒頭沒腦的話便更是奇怪。

什麽當歸則歸?夜寒雪大、路途難行?不送是什麽意思?明舊一早他難道不打算送謝安麽?就算不送,也不必來特地說一聲。什麽白天說的話?白天他說了什麽話?

李徽站在雪中沉皺眉沉吟,身上慢慢落滿了積雪,兀自一動不動。

趙大春上前道:“小郎,咱們回帳篷吧,天太冷了,别凍着了。”

李徽猛然身子一震,忽然擺了擺手道:“走,回去找謝将軍。”

大春大壯等人心中納悶,怎地又要折返回去?這不才同謝玄分開麽?大雪天的也不知折騰個什麽?

李徽卻已經快步朝着謝安住處方向跌跌撞撞的快步走去。衆人隻得趕忙跟上。

謝玄的帳篷裏,謝玄剛剛脫了靴子,用力在地上甩着靴子上的雪泥,忽聽得李徽在帳篷外說話。

“謝兄,謝兄。睡了麽?”

謝玄訝異道:“賢弟怎麽又回來了?”

李徽一頭沖進了謝玄的帳篷裏,一把将謝玄拉起身來,沉聲道:“謝兄,我們此刻便得離開這裏,不能耽擱。”

謝玄愕然道:“賢弟,這是爲何?這黑天大雪的,怎麽走?明舊一早便走才是。這時候如何離開?”

李徽沉聲道:“必須走,我們必須走。”

謝玄皺眉道:“賢弟,你到底怎麽了?總有個緣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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