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隊沖鋒的兩百名騎兵死士遭受了最爲猛烈的打擊,人馬被掀翻在地,在煙霧中翻滾。受驚的馬匹和受傷的馬匹人力嘶鳴,亂跳亂蹦。被炸傷和破片擊中的兵士們被掀翻落馬,不少人被馬蹄所踐踏。短時間内,便死傷過半。
上百騎兵被炸死炸傷,爆炸的威力毋庸置疑。但是沖鋒的騎兵帶着極大的慣性,即便死傷的戰馬和騎兵翻滾在地,也會帶着慣性往前沖。
于是,山道上的拒馬和圍欄的前排被翻滾的騎兵和戰馬的身體沖的七零八落。巨大的沖擊力讓騎兵和戰馬在拒馬上翻滾着,長長的雜木釘刺刺入他們身體之中,鮮血奔湧,慘叫連天。
連續十幾騎撞擊到了拒馬陣上,将拒馬陣前排撞出了巨大的缺口,将拒馬和圍欄撞到東倒西歪。
即便前面的騎兵被炸死炸死,後續的騎兵也無法停下戰馬,隻能朝着爆炸的煙塵之中沖過去。同樣陷入死亡混沌的境地。
竹筒炸彈依舊如雨點一般的往山道上丢,狹窄的空間裏,爆炸之聲不斷。也正因如此,才将後續第二批四百騎兵沖鋒的勢頭給炸斷。前面炸傷的騎兵成爲了後續沖鋒的騎兵的阻礙,因爲地形太過狹窄,本就隻有三丈多寬的山道,不過十幾騎并排沖鋒的空間。所以,前面受傷或被炸死的騎兵反而成了障礙物。加之黑煙彌漫,順着風彌漫到更大的空間裏,讓後續的騎兵們根本無法看到煙霧裏的情形。
數以百計的騎兵在煙霧之中摔倒,翻滾。在爆炸的轟鳴之中哀嚎。黑煙彌漫在方圓五六十步的空間。仿佛烏雲之中的電閃雷鳴一般,不斷的爆炸讓黑煙之中閃耀着火光和轟鳴,從裏邊更是傳來地獄裏傳出的悲鳴聲和嚎叫聲。
此情此景,仿佛在山道上出現了地獄的入口一般,仿佛有無數的鬼怪正在吞噬着沖進去的騎兵兵馬,令人感覺恐怖之極。
不光是騎兵,距離數十步外的弓箭手們也受到波及。到處亂飛的鐵片鐵蒺藜噗噗噗的砸在雪坡上,傷及了不少弓箭手。他們吓得趕忙後撤,也不放箭了,掉頭便跑。
第三波四百餘騎兵沖到一半,見到前方電閃雷鳴黑霧籠罩,血肉殘肢亂飛,慘叫聲連天的情形,終于心中膽寒。那黑煙籠罩之處就像是地獄入口一般吞噬了所有人,裏邊正在鬼哭狼嚎。任何人見了眼前的場面都會發抖,都會本能的想要逃走。
更可怕的是,黑煙之中一部分沖進去的騎兵掉頭沖了回來。他們滿臉血污,渾身浴血,衣衫上帶着火苗和煙霧,一個個像是惡鬼一般。那是一群沖進去後被炸得半死,好不容易掉頭沖出黑煙的騎兵們。他們沒命的往回跑,口中帶着嘶啞的哀嚎。
面對這種情形,後續騎兵硬生生的在彎道處減速勒馬,撥轉馬頭便往回跑。
“沖!沖!不許撤。”後方騎兵将領大聲叫嚷着,可這種時候怎能約束的住。
騎兵們退了下來,然後數百名受傷極重的兵士退了回來,還有一些受驚的馬匹,猛沖回來,在山道上亂蹦亂竄,嘶鳴不已。
前前後後,這場戰鬥隻持續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以進攻一方騎兵和弓箭手的大量傷亡和亡命敗退而告終。
嚴格來說,這其實不能算是一場戰鬥,隻能算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強行沖鋒的後果便是在拒馬前面的數十步距離的山道上,留下了厚厚的一層黑乎乎的人和戰馬的身體。足有數百騎被炸翻在山道上。
可怕的是,他們當中其實大部分沒有死,而是受了重傷。竹筒炸彈的爆炸威力不足以炸死他們,他們大多是被灼傷,被鐵片和鐵蒺藜擊中手上,被氣浪炸掉了手指或者部分肢體,被其餘騎兵踐踏受傷。
所以,整片地面上,在煙霧散去之後,滿地黑中透紅的一片血肉都在蠕動,都在發出哀嚎呻吟。這反而是最可怕的場面。就像是一群在地面蠕動的孤魂野鬼一般,哭喊尖叫着。
這場面,任誰都不忍直視,不敢多看。
後方郗超桓熙等人在煙霧散去之後看着前方的慘狀,也俱心驚膽戰,駭然無語。
對方爆炸火器的威力實在太強,一幹騎兵死傷半數。這種淩厲的殺傷方式,後續騎兵不敢沖鋒也在情理之中。沖進去也是死。
“這……這還能進攻麽?撤吧,我們撤吧。郗中書,二弟,我們不能再攻了。對面那是魔鬼啊,我們趕緊撤退吧。”桓熙已經身體打戰了,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桓濟也啞聲點頭道:“是啊,不能攻了。地形對我們太不利了。他們用的爆炸之物太兇狠了。我們根本沖不過去,隻是送死罷了。”
郗超皺眉沉吟着。雖然他也驚駭于眼前的場面,心裏也覺得膽寒。但是他更關心的是要攔截謝安的事情,對于兵士的死亡或者死亡的方式,他并不關心。
“二位公子,我們得派兵去山坡上驅趕他們,我們早該這麽做了。派兵去山坡去驅趕他們,讓他們不能往下丢那些爆炸之物。兩側山坡一進攻,山道便可輕松突破了。欲速則不達,我們早該這麽做了。二位公子,你們認爲呢?”郗超道。
桓熙叫道:“你……你居然還不肯罷休?”
郗超冷聲道:“死了些兵馬罷了,有什麽大驚小怪的?不過數百騎兵戰死便讓你們如此驚駭?桓公坊頭之敗,撤退之時死了三萬兵馬,一路上血流成河,也沒見他皺眉頭。你們這便怕了?”
桓熙桓濟語塞,郗超這厮當真無禮,這是在誇阿爺麽?這是貶損阿爺才是。
“愣着作甚?下令啊。派人爬上兩側雪坡驅趕他們。把他們趕到林子裏去。我們還有時間,還能反敗爲勝。火器雖然兇橫,但也不過如此,隻是聲勢浩大看着吓人罷了。”郗超大聲道。
桓熙怔怔發愣,看向桓濟。
桓濟皺眉沉吟不決。轉頭看見郗超陰冷的面孔和目光,終于沉聲道:“罷了,那便繼續進攻。但隻是最後一次。若此次還不奏效,郗中書,我兄弟甯願挨阿爺的責罰,也不聽你的了。”
郗超沉聲道:“當然。這一次不成功,也将錯過了追趕謝安他們的時間了。再進攻也失去了意義。二位公子,下令吧。”
……
山坡左側雪坡上方,李徽正看着下方慘烈恐怖的場面怔怔發呆。陷入一種奇怪的情緒之中。
雖然擋住了對方的沖鋒,但是竹筒炸彈造成的傷害和眼前恐怖的場景令人心中不适。李徽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感到自責。在煙塵翻滾,爆炸轟鳴,血肉橫飛的時刻,李徽一度不忍觀看。這種場面對心理上的沖擊極大,超過了李徽以往的任何殺敵和參與的血腥戰鬥的場面。
或許,這是因爲自己放出了火藥這個魔鬼,打開了這個潘多拉魔盒之故。從今日起,這個強大的魔鬼便将要開始不斷吞噬生命,在人間肆虐下去。無數的人将死于這魔鬼的爪牙之下。
“啊,啊。”旁邊雪坡之上傳來的慘叫聲轉移了李徽的注意力。
李徽轉頭看去,隻見不遠處的雪地裏躺着幾名護衛,周澈正在帶人給他們包紮。
“忍着點,忍着點。馬兄弟,忍着點。”周澈大聲叫道。
“啊,啊。”慘叫聲依舊繼續着。
李徽快步走了過去,他看到一名護衛的眼眶上插着一根箭,正痛苦不堪的慘叫着。
“忍着點,馬兄弟。”周澈一邊安慰,一邊伸手摟着那名臉上插着箭支的兄弟的肩膀,另一隻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拔。一聲凄厲的慘叫,血淋淋的箭支被拔了出來,連同一個血淋淋的眼球還挂在上面。
那名護衛大叫一聲,痛的暈厥了過去。周澈忙将金瘡藥倒在他的傷口處,命人用布條緊緊的綁紮住。布條很快便被鮮血浸透。
周澈站起身來,身上全是血污。
“都是被他們亂箭射傷的?”李徽問道。
周澈點頭,歎息道:“是。亂箭之下,很難躲避。死傷了好幾名兄弟。這位……馬兄弟能不能活便看造化了。箭射中了眼睛,看樣子是貫穿入腦了。我即便不拔出來,他也撐不了多久。”
李徽轉頭看着躺在地上的其餘幾名護衛身上也插着箭。或在肩膀,或在胸口。有的已經無聲無息了。突然間,李徽心中之前的那些所謂的悲憫和自責全部煙消雲散。
自己居然在這種時候這個年代還會有什麽聖母的心思,這是黑暗的你死我活的時代,婦人之仁和聖母情結隻會害死自己和身邊人。自己居然還産生了自責的心理,這是完全不應該的。
這或許是後世穿越之人的一種通病,在後世那個年代,人人都有些白左化的傾向,每個人或多或少會沾染了那種意識。
“這幾位都是從居巢縣便跟随我們的好兄弟,哎,也不知能不能撐下去。”周澈顯然心情有些低落。
李徽點點頭,伸手拍拍他的胳膊。沉聲道:“周兄,莫要難過,我相信他們會熬過去的。待回到京城,請最好的郎中醫治。陣亡的兄弟,定當風光厚葬的。有家眷的必要好好的照顧。”
周澈籲了口氣,命人将幾名傷者擡到林子裏避風照顧。轉身過來和李徽站在雪坡上方看着山道上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