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李徽和張彤雲起來了,阿珠忙上前來笑道:“新年好,公子夫人給紅包。來來來,大夥兒都來要。”
婢女們聞言紛紛笑道:“對對對,郎君夫人新年好,賞大紅包呢。”
張彤雲嗔道:“阿珠妹子,一大早起哄。還得去給婆婆敬茶磕頭呢。茶水都沒燒。都已經失禮了,還來搗亂。”
阿珠抿嘴笑道:“放心吧,茶備好了。這便可以去了。婆婆和醜姑剛起來不久,也不遲呢。”
張彤雲贊道:“幸虧有你。才沒誤事。”
一群人捧着茶壺點心來到西院,從石城縣接來過年的顧蘭芝和醜姑剛剛起了床洗漱完畢,正在房中敲木魚做早課。聽着木魚和銅罄聲停止之後,李徽才大聲說話。
“娘,醜姑,快些出來。兒子媳婦兒來給你們敬茶拜年磕頭呢。”
顧蘭芝和醜姑忙出來,見一大群人站在門口,笑道:“來了這麽多人。怎不早些叫我們。”
婢女小雲上前扶着顧蘭芝坐下,醜姑站在一旁。李徽上前磕頭,口中道:“兒子給娘親磕頭拜年,長命百歲,萬事吉順。”
顧蘭芝笑道:“我兒一樣,不求大富大貴,但求平平安安。”
李徽起身站在一旁。張彤雲上前跪拜奉茶道:“彤雲給婆婆拜年,請婆婆喝茶。祝願婆婆心願長遂,萬事順心。”
顧蘭芝忙笑道:“好媳婦兒,快起來。也希望你萬事順遂,今年呢,也不要别的。早些給李家生個一男半女,傳宗接代。”
張彤雲紅着臉道:“是。”
李徽在旁差點笑出聲來,早知道娘會這麽說。成婚這幾個月的時間,顧蘭芝寫來的信裏都不知問了幾次了。
張彤雲瞪了李徽一眼,又向醜姑磕頭。醜姑吓了一跳,雖然腿腳不利索,卻還是敏捷的跳開,連連擺手道:“少夫人還是讓老奴多活幾年吧。這不是折煞老奴麽?”
顧蘭芝笑道:“媳婦,不必如此。”
那醜姑雖然在家中地位高,但畢竟是奴婢。張彤雲給她磕頭行禮,那是不合規矩的。這年頭可不以長幼爲序,而要以身份地位而論。
張彤雲起身奉茶後,阿珠也上前磕頭。顧蘭芝自然也說了要阿珠好生侍奉公子,最好早日生個孩兒之類的話。阿珠面紅耳赤,她還從未想過這樣的事。一想若是能爲公子生個孩兒,那倒是一件挺好的事情。
跪拜之後,衆人去前庭堂上,李家族人和家中奴仆婢女紛紛給老夫人和李徽張彤雲阿珠行禮拜年。顧蘭芝和李徽張彤雲将早已準備好上百貫的銅錢一一打賞過去,衆人自然皆是歡喜,道謝不疊。
熱鬧一番後,李正擺好香案,供上牌位。顧蘭芝領着兒子媳婦給去世的丈夫李智拜祭上香。自又是一番感慨。這之後才内外擺上幾桌,内宅外宅吃點心喝茶。
吃了茶點,才是辰時過半,李徽等人陪着顧蘭芝醜姑說了一會話,便聽到禀報說,周澈來了。
周澈騎着馬後面跟着一輛車到來,車裏正是庾冰柔和一名婢女。庾冰柔穿着一件寬大的袍子,遮掩肚子,免得被人發現她懷了身孕。這件事目前還隻有李徽知曉,其他人都不知道。
李徽等人忙迎到堂上喝茶寒暄。周澈特地去二進給顧蘭芝磕頭拜年。顧蘭芝被周澈的長相吓到了,周澈不敢久留,連忙離開。
周澈離開後,醜姑的評價是:“這周家郎君定然心善,而且忠心。”
顧蘭芝道:“何以見得?”
醜姑道:“那還用說?老奴這麽醜,所以忠心不二。那周郎君比老奴還醜,定然是心善忠心之人。長的醜的人,心都是好的。”
顧蘭芝啞然失笑道:“你的意思,長的好看的,都是壞人?”
醜姑忙道:“那也不是,大娘子生的美貌,也是一等一心善之人。”
顧蘭芝啐了一口,心中自喜。她就喜歡醜姑這一點,總是能拍馬屁拍的自己舒舒服服的。近年來年紀大了,越發喜歡聽這種話了。
……
巳時時分,李徽一家迎來了前來賞梅的謝道韫和謝玄姐弟。那是昨日張彤雲便已經同謝道韫約定好的,今年雪大嚴寒,李家三進院子裏移栽的幾株臘梅花已經盛開兩日了,特邀張彤雲前來賞梅。
李徽等人迎接到大院門口,見謝玄和謝道韫姐弟聯袂而來,忙拱手相迎。謝玄自不必說,錦衣裘帽俊美無比,謝道韫着滾白紅色裘氅,更是顯得端麗無雙。
張彤雲歡喜上前,挽住謝道韫的胳膊。李徽上前行禮時,不敢看謝道韫,心裏微微有些發虛。
李徽的腦海裏又浮現出了一個多月前在謝府東園發生的事情。
那日爲了緩解尴尬氣氛,李徽自作聰明的裝作頭疼。謝道韫關切之下上前替李徽搓揉額頭。但謝道韫很快便發現這種行爲頗爲暧昧不妥,于是停了手準備走開。
就在那一刻,李徽鬼使神差的抓住了謝道韫的手。并且将謝道韫的手送到嘴邊親吻了一下。
那一刻,空氣仿佛凝固在小廳之中。謝道韫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變紅,像是怒極,又像是震驚到呆滞。
李徽意識到自己又犯了大錯,上一次唐突佳人,便鬧的不可開交。自己這一次居然又沒能控制住自己,這一下,怕是更要糟糕了。他已經做好了接受謝道韫的狂風暴雨般的斥責的準備。
然而,謝道韫隻瞪着李徽,并沒有大吵大鬧,也沒有怒斥李徽。隻是那麽靜靜的看着李徽,眼神中滿是責備。像是看着一個犯了錯的小弟弟。
“你不覺得需要向我道歉麽?”謝道韫道。
李徽道歉的話其實就在嘴邊,但他卻并沒有說出口。即便知道自己的行爲唐突,但李徽不知爲何就是不想道歉。就像犯了錯的孩子,明知錯了,卻死活要犟着不承認。
“我在等你道歉。”謝道韫紅着臉又說了一句。
李徽搖頭道:“我不會道歉的。”
“什麽?”謝道韫柳眉倒豎,驚訝于李徽居然如此的理直氣壯。
“我可以接受懲罰,但我不道歉。”李徽道。
謝道韫很生氣,卻又很無力。她還從未見過如此無賴之人。
“那你便好好想清楚,什麽時候想清楚了,再來向我道歉。我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如果你想不明白的話,從今日起,你再不必來見我了。”
謝道韫拂袖而去。
那天下午剩下的時間,李徽獨自待在東園的小廳裏坐着。謝道韫倒也沒有讓人來驅趕他,李徽坐在小廳中的時候,聽到了從謝道韫的琴室裏傳出的琴聲。彈奏的是一曲《荊轲行》。琴聲中殺意淩冽,似乎有磨刀霍霍之意。
李徽心想:這一次可是徹底的惹怒了謝道韫了。她殺人的心怕是都有了。今後恐怕再也不會讓自己來東園了。
但是,李徽卻決定了。這一次就是不道歉。明知幹了不該幹的事,明知自己錯了,卻仿佛發狠似的告訴自己,錯一回又怎樣?偏偏要做件錯事。
那之後的一個多月裏,李徽感受到了謝道韫的冷落。商議錢莊事情的時候,謝道韫隻是将自己的意見通過他人傳達,并不肯和李徽見面。出席謝府宴會的時候,謝道韫也敬而遠之,沒有和李徽說過一句話。
昨日彤雲去謝府見謝道韫邀請謝道韫來賞梅花的時候,李徽認爲謝道韫一定不會來。所以不斷的向張彤雲确認此事,惹的張彤雲都覺得有些奇怪了。
沒想到的是,謝道韫居然真的來了。
“見過阿姐,阿姐可好?”李徽輕聲道。
謝道韫神色如常,微笑颔首道:“我很好,你呢?”
李徽道:“我也很好。”
謝玄在旁聽着兩人對話,哈哈笑道:“幹什麽?你兩個說話怪怪的。倒像是鬧了别扭。”
謝道韫嗔道:“小玄,大新年節下,你最好不要惹我生氣。今日你本該留在家裏的,偏偏來湊熱鬧。你又不喜歡梅花,跑來作甚?”
謝玄趕忙拱手道:“得,我多嘴了。”
謝道韫轉頭看着張彤雲笑道:“彤雲今日這身新衣服挺好看的。”
張彤雲笑道:“是麽?布料還有,回頭命人送幾匹給謝姐姐也裁一件。夫君托人從成都府弄來的蜀繡錦緞。成都府被秦人占了,這些布料可再買不着了。”
謝道韫笑道:“你夫君送你之物,我怎敢橫刀奪愛?”
張彤雲笑道:“謝姐姐怎說這話?你我還計較這些麽?”
謝道韫微笑道:“你倒是大度。哎,彤雲,有些事需要計較的。”
李徽在旁聽得心驚肉跳。心裏有鬼之人,怎麽聽這些話都覺得話裏有話。
“話說,你院門外貼着的是什麽?别人挂桃符,你家貼的紅紙上寫着的書法麽?”謝道韫和張彤雲一邊往裏走,一邊說話。
“哦,那是夫君的意思。夫君說,那叫對聯。紅紙喜慶,上面的字是祈願之語。對仗整齊便可。”張彤雲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