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垂沉默許久,忽然呵呵笑了起來道:“李徽,你的分析很有道理。這麽看來,我似乎沒有不放過你的理由了。晉國竟然有你這樣對局勢分析如此明朗的人物,當真難得。”
李徽微笑道:“慕容将軍謬贊。我不過是個小人物罷了。”
慕容垂呵呵笑道:“小人物麽?誰又是大人物呢?攪動風雲的往往便是小人物。小人物也未必不如大人物。你的智謀超群,非一番人所能比拟。老夫見過許多大人物,他們皆不如你。”
李徽笑道:“慕容将軍莫要這麽說,在下可當不起。”
慕容垂沉聲道:“你應該叫我五叔才是。我是阿珠的五叔,便也是你的五叔。你一口一個慕容将軍的叫,未免生分了。”
李徽淡淡道:“我覺得還是叫你慕容将軍更好一些。我娶阿珠,可不是因爲她是慕容氏之女。這一切令人意外。我并不知道阿珠的身份。而且,我今後也不打算對她另眼相待。在我這裏,她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我的女人。”
慕容垂一愣,旋即大笑道:“莫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是怕跟我慕容氏沾上的幹系。一旦被你晉國之人得知阿珠的身份,怕是對你不利。你們晉國那幫人喜歡疑神疑鬼,又喜歡嚼舌根,沒準會污你通敵,到時候你反而百口莫辯,是也不是?”
李徽臉色微變,心中有些驚訝。慕容垂确實說中了李徽心中所想。李徽确實不希望阿珠的身份被大晉上下所知,那絕對不是什麽好事。
但李徽最擔心的事情是慕容垂會利用這層關系。事實上,阿珠的身份倒沒有什麽特别值得擔心的,但一旦同慕容垂等人扯上關系,那才是巨大隐患和麻煩。
見李徽沉吟,慕容垂呵呵笑道:“看來老夫猜對了。”
李徽沉聲道:“慕容将軍多慮了,我大晉上下不會這麽糊塗的。這件事對我并無影響。況且,你們燕國已然爲秦國所滅,哪來的什麽通敵之說?”
慕容垂面色變冷,站起身來緩緩踱步,忽然停步問道:“老夫想向你請教,你覺得我慕容氏如何作爲,才能有複國良機。”
李徽一愣,沉聲道:“這等事慕容将軍怎來問我?”
慕容垂道:“老夫隻是想聽聽你的看法罷了。”
李徽搖頭道:“在下出不了主意,這等大事,李徽智謀不足,豈能胡言亂語。”
慕容垂冷聲道:“倘若我硬要你說一說呢?”
李徽想了想,咂嘴道:“倘若硬是要我說的話,我認爲慕容将軍還是蟄伏等待爲好。秦國和我大晉必有一戰。秦國一旦戰敗,必分崩離析。那時便是你慕容氏複國良機。”
慕容垂冷笑道:“這還用你說麽?毫無新意。況且,你怎知秦國會敗?若是秦國勝了呢?”
李徽輕輕搖頭道:“勝不了的。秦國之中有慕容将軍這樣心懷異心之人,羌人,氐人,鮮卑人,匈奴人,漢人,各懷鬼胎,各有異心。這樣的國家怎會取勝?除非王猛有本事能在短短數年間将所有人團結起來,捏合起來。那又怎麽可能?此刻的秦國,外表強大,内裏幹瘡百孔,隻是看着吓人的紙老虎而已。和我大晉作戰,必不能勝。”
慕容垂呵呵笑道:“你倒是敢如此笃定,好像你知道結果一般。但不知這需要多久呢?十年,二十年?老夫有生之日還能看到這一天麽?”
李徽道:“慕容将軍若是希望這一天早些到來的話,倒是可以做些事情。比如說,除掉王猛。王猛一死,秦國最後的勝算便沒了。唯有王猛,才能挽救秦國。他一死,便無人能救秦國了。慕容将軍不妨一試。”
慕容垂冷笑道:“原來你是要害我。讓我去殺王猛?是要我慕容氏早些被氐人殺光是麽?你這主意,包藏禍心。”
李徽攤手道:“慕容将軍做不到這一點,便隻能老老實實的等待機會了。又不肯冒險,又希望早一天複國,世上哪有如此好事?一切由你自行決定,我隻是回答你的問題罷了。”
慕容垂撚須不語。片刻後又道:“我有個提議,不如你我達成合作如何?”
李徽一楞,沉聲道:“合作?如何合作?”
慕容垂道:“其實我慕容氏和你們晉國有共同的敵人,你們現在最大的敵人便是苻堅,而苻堅是滅我燕國之人,于我慕容氏有國仇家恨。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既如此,我們何不聯合起來,達成合作。比如,你們大晉一定很想知道秦國内部的重要事務,譬如作戰時的兵力部署,作戰方略之類的秘密情報。我都能打探的到,告知于你們晉國。于你們将有極大的價值。老夫将這些絕密重要的情報告知于你,這樣你便在晉國如魚得水。不但對你們晉國有利,對你個人而言,更将是會是立下大功,飛黃騰達的機會。”
李徽心中大動。若如慕容垂所言,得知秦國内部情報,那将是對大晉極爲有利的合作。有慕容垂作爲内應,秦國的軍政一舉一動都盡在掌握,那将是何等的情形。自己若是知道這些情報,那将事半功倍。
“然則,我能夠幫你什麽呢?”李徽沉聲問道。
慕容垂微笑道:“很簡單。我提供給你情報,你也要提供給我情報。老夫要得到秦國上下的絕對信任,也需要一些助力。這樣,會更有利于我行事。”
李徽聽明白了,慕容垂的意思是,他需要利用從自己這裏得知的大晉的情報獲得功勞,以便獲取苻堅更大的信任,以獲取更大的行動自由,便于他掌控局面,發展力量,爲複國做準備。
比如,一旦他獲知大晉邊鎮的兵力配備和軍事調度的情報,便可以利用這一點獻策于秦國,攻城掠地或者取得作戰的勝利。隻要情報準确,他便可塑造在秦國君臣心中的極爲有利的地位,也可削弱王猛對他的防備。
簡單而言,慕容垂是要和自己達成以損害秦國和大晉國家利益的情報交互,以達成損公肥私的結果。爲了他燕國的複國大業,他需要獲得更大的信任和自由,更大的權力。
“呵呵呵,慕容将軍打的好算計啊。對你而言,這有利于你複國大計,但對我而言,我豈非成了背叛大晉的逆賊麽?呵呵呵。”李徽大笑道。
慕容垂目光閃動,盯着李徽道:“你不是對你大晉大族不滿麽?你在未央宮大殿之上親口所言,說大晉大族根本沒拿你當人。他們不仁,你便不義。怎地此刻又談忠義了?你同樣可以利用此機會壯大自己,跻身豪閥之列,或成爲你們晉國的大救星,這難道不是好處?人不爲己天誅地滅,這對你我而言,都是好事。如你這般人物,難道要久居人下,受王謝大族的鉗制,甘當他們的随時可以抛棄的奴仆麽?大丈夫當有大志向,若老夫複國成功,憑着你和我慕容氏之間的姻親關系,老夫可助你實現大志。或許将來,你可代晉而立,也未可知。天下紛争,亂世出英雄,爲何不能是你?屆時老夫率燕國鐵騎,助你一臂之力,易如反掌耳。”
李徽瞠目愕然,他的心髒咚咚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慕容垂說的話,是一條他從未設想過的道路。代晉而立,那是怎樣的一種情形。
自己穿越至此,不過是想求自保,希望自己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在這殘酷的時代活下去,保護好身邊的所有人。爲此,自己努力的往上爬,希望能夠掌握足夠的力量,希望能夠獲得更多的安全感。但自己從未想過要做出什麽代晉而立的事情來,那怕一丁點的念頭也沒有過。
現在慕容垂說出的話,對李徽造成的沖擊不亞于當初發現自己從後世穿越而來的心情。那是一種激動的,恐懼的,未知的心理上的巨大沖擊。是一種颠覆性的心理體驗。令人心悸,令人恐懼。
慕容垂看到了李徽眼中一閃而過的亮光,他知道自己的話起到了作用。誰不想着開創一番驚天動地的偉業,誰不想着建功立業,成就一番霸業。上至王侯,下至乞丐,他們都擺脫不了這種渴望。眼前這個李徽,他也是有這種渴望的。
隻不過,有的人隻是在夢裏想一想罷了,有的人隻是心裏想一想罷了。而有的人,則會付諸于行動。
眼前這個李徽,顯然和一般人不同,慕容垂從他的言行之中看到了一些和普通人不一樣的東西。其中一些特質叫做叛逆,叫做不肯認命,叫做自視甚高。
所以,慕容垂要給他畫個大餅,一個令人向往的海市蜃樓,一個令人憧憬的偉業藍圖。這話要是跟别人說,别人聽了或許會嗤之以鼻。但對這個叫李徽的人說,也許便是他渴望的未來。
這種人,慕容垂見過的不少。他們都以爲自己可以成就一番偉業,所以,他們會被吸引。而結果卻是,他們最終會死無葬身之地。
李徽會不會死無葬身之地?慕容垂不知道。但慕容垂明白,自己複國成功之後,豈會去幫他去成就什麽偉業。那是自己要成就的偉業,他人不得染指。他隻需要利用李徽的智謀和能力,達到自己的目的罷了。
這個世界,本就是這麽運作的。自己沒有任何的心理上的負擔。
“你覺得如何?老夫可對天發誓,和你精誠合作,助你代晉而立。屆時老夫複燕國成功,你我占據南北之地,都當皇帝。哈哈哈,如何?王侯将相甯有種乎?别人當得,你當不得?哈哈哈。”慕容垂大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