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郡,也稱琅琊國。此處正是元帝當年封地所在。
當年大晉北方大亂,五胡入侵,烽煙四起之時,還是琅琊王的司馬睿便是從此處接受了江北大族的勸告,帶着士族從人南渡建邺,最終在江南稱帝延續了大晉基業。
琅琊國大族頗多,琅琊王氏便是典型代表。而琅琊郡,自從當初司馬睿和琅琊王氏離開之後,便落入了北方胡族之手,在各方攻伐之中變換着主人。但大晉的兵馬卻再也沒有踏足過琅琊國。
這一次,李徽的東府軍攻入琅琊國,也算是數十年間第一次有大晉的兵馬送入關東,收複故土。
當然,如今的琅琊國已經和之前大不一樣。若說當年南渡之初,琅琊國百姓還每日期盼王師北進,收複故土的話;那麽現在五六十年過去了,大晉在這裏的痕迹其實已經遺留不多。雖然城池府第上還有許多痕迹,但是人心上的痕迹已然頗爲淡薄。新生的幾代人,更爲懷念的反而是滅于秦國之手的燕國。大晉在這裏的影響力遠不如慕容垂等人的号召力。
這也是李徽李榮率軍攻治所臨沂之時,還遭遇了城中百姓反抗的原因。臨沂本地的官員已經在慕容垂起兵之後宣布脫離秦國統治,擁護燕王複國。所以城中的百姓們等着他們燕王的兵馬到來,誰料想晉朝兵馬打來了,所以做了一番抵抗。
當然,這樣的抵抗在東府軍的攻擊之下毫無意義。城門炸開之後,城中不到一千守軍和反抗的百姓便也偃旗息鼓。
但李徽也從中意識到,北徐州一帶的民情和實際的社會狀況,并不像是自己所想的那麽樂觀。有時候,大晉君臣會陷入一種誤區,總以爲自己是正統,總以爲中原之地的漢人百姓都會想當然的心向大晉,懷念大晉。總以爲大晉兵馬一到,當地百姓必是箪食壺漿以迎王師。事實證明,這是一廂情願的臆想。
其實許多時候,普通百姓就是如此,誰占領這片土地其實也沒那麽重要。重要的是,能夠爲他們帶來些什麽,能否保護他們的安全。
當年胡人到來,大晉上下倉皇南逃,真正害怕和擔心的人已經跟着南下了,留下來的百姓本就沒那麽忠誠,或者是有自己的牽挂。大晉既然保護不了他們的安全,又怎能要求他們忠誠。
五六十年過去了,新生的幾代人在胡人統治之下長大,又怎會對大晉有什麽忠誠可言?或許,隻有在祖輩的閑談之中,他們才會隐約明白南方的大晉曾經是這裏的主人。而對于情感上的歸屬,甚至不如之前統治他們數十年的燕國了。
而這,也提醒李徽明白,在之後的治理之中需要注意這方面的問題。不要一切都想當然。
當然,眼下李徽面臨的主要問題還是軍事上推進收複北徐州之地後,即将面對的關東腹地的慕容垂的兵馬和秦國遺留勢力的問題。
李徽并不希望有一場和兩方的全面戰争,這對東府軍而言不是什麽好事。目前爲止,自己也沒有能力占領關東之地。正因如此,李徽才會在得知慕容垂起兵之後,率軍北上,趁二虎相争之際攫取北徐州之地。
其實,無論慕容垂同不同意自己合作的條件,李徽都會這麽做。李徽是不可能坐等慕容垂拱手将北徐州之地送給自己的,那也是絕無可能的。
所以,李徽的出兵倒并非是因爲慕容垂沒有給予回複,而是計劃之中的事情。之所以快速出兵,更是擔心北徐州爲慕容垂所據,被慕容垂掌控了局勢之後反而無法順利攫取到手。
在攻下臨沂之後,李榮率兵馬往西北方向蒙陰進發的時候,本就是爲了守住琅琊郡邊境。沒想到慕容垂的兵馬恰好抵達,李徽自然是要給他們一些顔色看看,命令李榮率軍進攻,将那支兵馬給趕了回去。
從抓獲的俘虜和将領口中,李徽得知了慕容垂的兵馬現狀以及邺城城下正在僵持的攻城戰的情形。李徽對此頗爲訝異。
一方面,對慕容垂父子短時間内能夠聚攏了近二十萬兵馬感到頗爲震驚。他們從河南郡起兵到兵臨邺城城下不過短短兩個月時間,居然迅速的聚攏了二十萬兵馬,這簡直令人匪夷所思。這也從側面證明了燕國在關東之地的根基是深厚的。燕國占據關東四十餘年,确實留下了很深的印痕。燕國滅亡的太快,甚至有些令人意外,這恐怕也是許多人心中不甘,難以釋懷的原因。
李徽慶幸自己迅速出兵的策略,若是慕容垂搶先占領北徐州之地,恐怕自己很難如現在這般輕松的隻用一個多月便幾乎已經占據北徐州全境。
慕容垂沒有先占領周邊郡縣之地,而是先去攻邺城,這或許是一個巨大的失誤。以這樣的群衆基礎,占據周邊郡縣,包圍邺城,這樣便不會遭遇目前攻城不力,天氣寒冷導緻柴薪物資短缺的窘境。
現在居然要派出兵馬四處搜集這些物資,真是有些考慮不周的倉促之感。
當然,李徽也理解慕容垂攻邺城的動機。攻邺城乃一舉兩得之舉,可殲滅秦國在關中的主力兵馬,同時也能奪回燕國故都,象征意義巨大。
而李徽感到驚訝的另一方面,表示苻丕居然頂住了壓力,守住了邺城。在石越戰死的情形下,苻丕居然頂住了。這有些不可思議。要知道,苻丕在李徽的印象之中可是和淮南之戰臨陣脫逃導緻大盤崩潰聯系在一起的。
他能守住邺城,着實是一個驚喜。
站在李徽的角度,他最開心的便是眼前這個局面。堂堂燕國戰神慕容垂,被秦國一個廢物苻丕給糾纏在邺城城下,攻不下城池,在外邊挨凍受餓,估計他心中也是甚爲惱怒和沮喪吧。
李徽心中甚至頗有些幸災樂禍之感。但他也感覺到,這種情形不可持續。若慕容垂久久攻不下邺城,這絕不是什麽好事。因爲狗急了會跳牆,慕容垂恐怕會掉頭來放棄邺城,前來對付自己的東府軍。
站在慕容垂的立場上,他該會如何抉擇呢?
臘月初六,寒風呼嘯的臨沂街頭,李徽正在安排赈濟本地百姓之事的時候,前鋒軍左營偏将鄭小龍帶着數十名騎兵策馬從長街上趕到。
李徽一眼便看到了被騎兵簇擁在當中的慕容楷。頓時笑着迎了上期。
鄭小龍等人下馬行禮,告知李徽,他們是奉李榮之命護送慕容楷前來見自己。李徽簡單的問了問蒙陰的情形,得知蒙陰一切安定,這才緩步走向站在後方瞪着自己的慕容楷。
“哎呀,這不是孩兒他大舅麽?怎麽跑來我臨沂之地了?聽說,你不是正跟随燕王率軍攻打邺城麽?怎麽這麽有空?巴巴的跑來瞧我?”李徽拱手笑道。
慕容楷哼了一聲道:“自有來意。我凍得要命,你手下人待客不周,一路上也不給些熱飯吃。我要喝酒,要吃肉。”
李徽呵呵笑道:“下邊人不知禮數,不要生氣。走,衙署之中喝酒吃肉去。若招待不周,阿秀豈不是怪我慢待她娘家人。”
慕容楷哼了一聲道:“在她心中,怕是根本也不認什麽娘家人,你也不要假惺惺。此來是公事公辦的。”
李徽大笑,招手命人趕了馬車來,請慕容楷上車。慕容楷也不客氣,鑽進馬車裏。李徽随後上去,馬車在寒風中往臨沂衙署之中行去。
慕容楷應該确實是路上受了風寒,連打幾個噴嚏,甚爲狼狽。李徽遞給他布巾擦拭,慕容楷也不道謝,擦了鼻涕,将目光看向窗外。
長街上,搭建起許多竹棚,一包包的貨物堆在草棚之中。許多百姓拿着布袋瓦罐什麽的正在排隊領東西。
慕容楷皺眉道:“這是在做什麽?那些堆成山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李徽笑道:“也沒什麽。白米啊,白面啊這些。還有一些禦寒的麻布毯子,一些柴薪木炭什麽的。今年冬天特别冷,琅琊郡之前被抓丁從軍誤了農時,現在日子過的艱難。這不,我這個徐州刺史有責任赈濟赈濟他們。也不多,每家領十斤米十斤面,一捆柴火一張毯子,新年将至,好好過個年。”
慕容楷心中吃驚,李徽都富裕成這樣了?白米白面都拿來赈濟百姓了?還有柴火毯子這等禦寒之物?當真是人比人氣死人。邺城城下那十幾萬兵馬現在還在寒冷饑餓之中掙紮呢。
想到這裏,慕容楷便氣不打一處來。轉頭剛要說話,一股冷風灌入口中,卻又啊切啊切的打起噴嚏來。弄的涕淚橫流,狼狽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