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垂騎兵攻克邺城的消息在半個月後傳遍各地。從東海到西涼,從漠北到大江,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個爆炸性的消息。
事實上,從慕容垂起兵開始,整個天下都在關注着這件事。他們豎起耳朵,帶着一顆蠢蠢欲動的心關注着關東之地的消息。他們在權衡,評估,等待一個自認爲的最好的時機。他們要通過慕容垂的行動來評估得失,衡量下一步的行動。
當慕容垂攻占邺城的消息傳來的時候,就像泥土中已經萌發的種子遇到了甘霖,幹柴下已經燃起的火苗得到了風的助力一般,一切已經按捺不住,控制不住了。
這其中,最爲着急行動的不是其他人,而是燕國的故主和其他宗室成員,如大燕亡國皇帝慕容暐。因爲慕容垂的造反,他的身份便極爲尴尬起來。他是燕國舊主,但是卻又是秦國的降臣。而慕容垂已經占領了邺城,如果慕容垂稱帝,他這個燕國舊主豈非是一文不值。
除了慕容暐,還有其他鮮卑慕容氏宗族。比如早就懷着造反之心,對苻堅恨之入骨的慕容沖及其兄長慕容泓等人。慕容垂在關東的成功,預示着燕國複國大業的開始。而複國之後的燕國,不能爲慕容垂一人所攫取,鮮卑舊部力量和土地,不能爲慕容垂一人所霸占。要搶占先機,立刻行事,搶先稱帝。
一切都很着急,一切都很慌張,一切都很混亂。
正月初五,苻堅召見了慕容暐。剛剛得知慕容垂已經攻克邺城的苻堅憤怒之極,數月前,他接到慕容垂的那封回信的時候便常常痛苦歎息,常常捶胸頓足因爲慕容垂的背叛而痛苦。
他并非不想派兵馬前往關東讨伐慕容垂,但是慕容垂的信中之言提醒了他,他知道關中之地怕是也危機重重,必須以防萬一。這種時候調兵馬去關東是不明智的行爲。
所以,苻堅一直在期待苻丕能夠給他一個驚喜,畢竟關東也有十多萬兵馬。苻丕若能憑自身之力平息慕容垂的叛亂,那麽一切便迎刃而解。一度苻丕看到了希望,他得知慕容垂的兵馬被擋在邺城城外,久攻不克,經受嚴寒冰雪侵襲,即将崩潰的消息後很是振奮。
他甚至想到了如果慕容垂的兵馬崩潰,慕容垂若是被苻丕抓到之後,自己定要下旨讓苻丕将慕容垂送來長安,自己要當面責問他爲什麽要背叛自己。甚至苻堅還考慮到了,如果慕容垂低頭向自己認錯的話,自己該如何處置他。
就算到了這種時候,苻堅心中的答案依舊是:原諒慕容垂,依舊用自己的仁恕去感化他。
然而,邺城被攻破,關東之地幾乎已經全部失去。慕容垂雖然沒有稱帝,但事實上已經同稱帝無異。苻丕率領大軍逃往晉陽,一切已成定局。慕容垂才真正的感覺到了極度的憤怒和失望。
他的火氣沒處發洩,隻能叫來慕容暐斥責。
空蕩蕩冷飕飕的未央宮大殿上,醉意熏熏的苻堅坐在寶座上,足足對着慕容暐等人一幹在長安的慕容氏皇族子弟罵了半個時辰。翻來覆去說的那些話無非便是數落鮮卑慕容氏忘恩負義,自己如何待他們仁恕寬宏,即便滅了燕國也沒有殺他們,還委以重任,給予厚待,結果養了一群白眼狼雲雲。
苻堅怒罵慕容暐,早知慕容垂有異心,爲何不禀報于他,爲何不早些提醒。又翻出舊賬來,責問當初慕容暐說的和慕容垂謀劃刺殺自己的事情,激憤之中,甚至指着慕容暐的鼻子說,他懷疑慕容暐和慕容垂勾結在一起蒙蔽自己,慕容垂不肯稱帝,正是在等待迎接他慕容暐歸朝複位雲雲。
大罵了慕容暐等人一頓之後,苻堅心中的怒火發洩了不少之後反倒理智清醒了起來。他又開始拉攏慕容暐等人,說自己知道他們和慕容垂不是一夥的,希望慕容暐以燕國故主之名告訴鮮卑慕容氏的所有人,都不許跟随慕容垂反叛,而要效忠大秦雲雲。
這一番颠三倒四的折騰,苻堅倒是沒什麽。發洩情緒之後回後宮呼呼大睡。而慕容暐等人本就處在恐懼和躁動之中,豈能受得住這樣的刺激。陛下的情緒如此激烈,又說自己是慕容垂的同黨。本就活得戰戰兢兢,此刻更是完全沒有了任何的安全感。
熬了一夜之後,慕容暐決定索性放手一搏。既然生死難料,不如趁其不備動手。長安城中,慕容氏宗族子弟衆多,莫如當真聯合起來造反,殺了苻堅一了百了。
慕容暐的謀劃是,他在長安城内刺殺苻堅,讓自己的弟弟慕容沖和慕容泓在城外起兵進攻長安。一旦苻堅被殺,城中定然混亂。屆時慕容泓和慕容沖便可率領兵馬攻入長安,一舉抄了秦國的都城,占了長安這個秦國的老巢。
隻能說,慕容暐不愧是亡國之君,毫無判斷力和謀略,沒有半點眼力見。這種時候,他們這些人已經是大秦上下全面防備的對象。就算苻堅不防備,其他人也早就盯着他。
就在慕容暐自以爲秘密召集了長安城中慕容氏宗族密商起事之時,早就盯着他們的太子苻宏出手了。他親自率領羽林軍圍住了慕容暐的宅子,将參加密謀的數十人一網打盡。
這一次和上一次可不同了。上一次隻是一封從北方寄來的信而已,不能說明慕容暐真有謀害苻堅之心。但這一次,老老少少抓了四五十人,這些人很快便招供了慕容暐叫他們前來的目的。苻宏将此事禀報給苻堅,就算苻堅再仁恕,也不能容忍了。
正月初九,慕容暐等人謀劃刺殺苻堅的三天後,長安西市,慕容暐等一幹慕容氏宗族六百餘人在寒風之中被當衆斬首。
當滿地男女老少的屍體堆積在街頭,鮮血流滿長街之時,那也意味着苻堅苦心經營的仁恕的形象開始崩塌。長安城中,衆多被秦國所滅小國的貴族們也都全部感到了徹骨的恐懼。
三天後,平陽太守慕容沖于河東郡起兵反叛,恢複燕國中山王爵位。四天後,慕容泓于雍州起兵,自領大将軍,雍州牧,濟北王。
消息傳來,苻堅震怒。急命雍州刺史,廣平公苻熙領軍鎮壓。苻熙乃苻丕的同母胞弟,倒是有幾分領軍才能。
正月二十三,慕容沖率軍進攻蒲坂城,苻熙命手下猛将窦沖迎戰,雙方交戰于河東郡曠野之上,窦沖率衆沖鋒擊潰慕容沖兵馬。慕容沖率八千騎兵敗走,投奔其兄慕容泓。
二月十九,苻堅下旨,以巨鹿公苻睿爲衛大将軍,都督中外軍事,錄尚書事率領五萬大軍,會同廣平公、雍州苻熙爲副。并以龍骧将軍姚苌爲司馬,以左将軍窦沖爲長史。一共集結了包括三萬羌兵在内的十多萬大軍前往讨伐慕容泓。
慕容泓得知秦國大軍前來讨伐,甚爲驚恐,不敢迎戰,意圖率軍逃往關東投奔慕容垂。慕容沖等人竭力反對,認爲不戰而退難成大業,去往關東之地,投奔慕容垂則必爲慕容垂所挾制。畢竟慕容泓慕容沖都是先皇慕容暐的兄弟,皇兄已死,大燕正統在此,一旦投奔慕容垂,則正統必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