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時分,天剛剛蒙蒙亮。
這幾乎是一天最爲寒冷的時刻,空氣中像是充滿了冰碴子,連呼吸到肺中都讓人覺得有些疼痛感。
就在此刻,黑壓壓的兵馬正在邺城南城和北城悄悄集結。上萬騎兵以及數萬步兵借着淩晨昏暗天色的掩護,組成了進攻陣型。
南城城下,慕容農全副武裝,騎着一匹黃骠馬,手持長刀端坐馬上。他的前方,是一萬兩千名燕軍騎兵。今日,他的計劃便是,趁着淩晨時分突襲東府軍軍營,将東府軍一舉殲滅之。他的一萬兩千名騎兵會率先發起沖鋒,騎兵先沖破敵營,随後北城集結的三萬步兵将會趕到,配合騎兵完成對東府軍的全面殲滅。
兵馬集結完畢,慕容農一聲令下,所有騎兵開始向東城移動。爲了掩藏蹤迹,騎兵們以最小的步幅前進,在淩晨的寒風裏,他們成功的抵達了東南方向的曠野。
東府軍的營地在距邺城三裏之外,即便在淩晨時分,他們的營地在平坦的雪原上也顯得甚爲突兀。此刻,寒風中矗立的營寨一片黑乎乎的,沒有任何的動靜。很顯然,東府軍都縮在營地裏睡覺。畢竟誰能想到在這樣嚴寒的淩晨會有人發動進攻。
在抵近兩裏之外時,燕軍騎兵開始加快速度,上萬騎兵在雪原上開始奔跑沖鋒,像是一股寒流着東府軍軍營猛沖而去。
兩裏的距離在騎兵的眼中算不得什麽很遠的距離,一旦發動沖鋒,在盞茶時間裏他們便會沖到對方的營地裏。在沒有被對方發覺的情形下,對方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
慕容農揮舞着長刀,弓着身子踩在馬镫上,口中和所有的燕軍騎兵一樣發出赫赫的呼喊聲,渾然不覺寒風刺骨,反而熱血沸騰。這一次若是能殲滅東府軍,必然是威震天下的一件大事。
自己在大燕如今的威望已經很高了,當初自己從邺城逃出,在北地拉起了一支龐大的兵馬。不但拉起了兵馬,還粉碎了石越率軍前來的圍剿,斬殺了石越。對整個起事的進程起到了絕對性的作用。這一點,父親慕容垂也不能否認。
自己欠缺的便是一場真正的勝利來證明自己的英明神武,證明自己在父王的兒子之中出類拔萃,非慕容寶所能相比。這樣的話,将來在太子之位上便有了競争力。
大燕傳承一向以長幼繼承爲先,但沒有人說不能允許改變這個規則。當自己實力聲望足夠的時候,這一切自會改變。父王雖然聲望高隆,無人能及,但他已經老了,已然是年近六旬之人。軍中将領私底下都對自己表達了敬畏和擁戴之意,都對慕容寶沒什麽好感。甚至連叔父慕容德、堂兄慕容楷都隐晦的表達過此意。自己必須要勵圖進取,想辦法讓父王更加的認可,要讓父王明白,将大燕交給自己才能放心。
今日之戰,或許便是一個轉折點。可笑慕容寶給自己提供了這次機會,卻不敢領軍出戰。自己讓他留在城頭觀戰,他便欣然應允了。豈不是爲自己作嫁衣裳?他還要爲自己擔責,以防父王生氣,這簡直太好笑了。
慕容農騎在馬上沖鋒,腦子裏想着這些事,情緒甚爲高漲。
燕軍騎兵在極短的時間裏已經沖鋒了裏許之地,而此刻,東府軍還是沒有任何的反應,那說明偷襲已經奏效了,他們已經來不及反應了。此刻戰馬的速度已經達到了極限,在平坦的雪原上,這樣的沖鋒已經無可阻擋,無可抵禦。
“篷蓬蓬!”一連串的焰火彈在前方沖上天空,鮮紅色的信号彈在淩晨黯淡的天幕下極爲明亮耀眼,紅光似血一般鮮豔。
“現在發現了,卻也遲了。”慕容農看着那在空中爆裂開來徐徐落下的信号彈,心中冷笑着想道。
“轟轟轟!隆隆隆!”
一連串的爆炸聲突然在周圍響起。火光和濃煙四起,騎兵的戰馬被掀飛出去,泥水冰雪四處飛濺,夾雜着彈片破片破空的嘯叫之聲,恐怖無比。戰馬悲鳴着被掀翻在地,馬上的騎兵像個紙鸢一般被甩上天空,重重摔下。
“什麽?他們這麽快便反擊了?”慕容農心中驚愕。“怎麽可能?”
“轟轟轟!”爆炸聲連續不斷地響起,呼嘯而來的鐵炮彈落在騎兵陣中爆炸,爆炸的氣浪和破片對燕軍騎兵迅速造成了大量的殺傷。
雖然隻有五尊青銅炮和數十架投石車投擲炮彈,但是每一輪落下的數十枚鐵炸彈都會令數以百計的騎兵死傷。比之殺傷敵人最重要的,是炸彈爆炸的威懾之力。你親眼看到連人帶馬背炸的血肉橫飛的場面,和你看到被箭支射中落馬的感受是不同的。那是火器帶來的壓迫感。
“殺,不許慌亂,沖進對方營地,他們的火器便無用了。殺!”慕容農扯着嗓子大聲吼道。
騎兵雖有傷亡,發生了一些慌亂,但是整體陣型還是向前猛沖,沒有停留。
很快,騎兵前鋒已經抵近營前數百步距離。這裏,他們遭遇了阻礙。一道道冰雪工事橫亘在前,足有一人多高。那些工事看起來童叟無害,有着晶瑩雪白的外表,上面還覆蓋着一層薄雪,看上去不過是個松散的雪堆一般。
所以,一些騎兵們毫不猶豫的沖撞上去。
他們很快付出了筋斷骨折的代價。那些工事雖是冰雪建造,但淋了水之後凍得硬邦邦的,比之石頭也不遜分毫。起碼非血肉之軀所能承受。人馬翻滾在地,撞得慘叫連天。戰馬撞的摔倒,巨大的慣性将馬背上的騎兵掀飛出去,在空中張牙舞爪的落下。
營地外圍的縱深三十步的一道道冰雪牆,便是東府軍外圍的第一道阻礙。其作用相當于擺放的拒馬,逼迫對方騎兵從全速沖鋒狀态降速下來,令對方沖鋒的威力降低。
這些冰雪牆确實起到了很大的效果。撞牆的騎兵不但自己死傷,而且遲滞了後方大隊騎兵的沖鋒。人馬翻滾一地,慘叫聲不絕于耳。三十步的距離建造了三道阻礙,硬生生被數百騎兵撞的粉碎,最後在一片混亂和踐踏之中沖了過來。
距營地兩百步之後,東府軍的第二道遠距離打擊手段開始了。神臂弩,強弓強弩以及弓箭,在兩百步到百步之内次第派上用場。
當無數的弩箭如嚴寒的風暴侵襲而來,造成了大量的殺傷的時候,慕容農終于發現,對方是早有防備的。自己的種種作态都是白費力氣。什麽從南城集結兵馬,借着淩晨天光昏暗行動,這些都是白搭。東府軍或許并不知道這次行動,但他們卻瞪大了眼睛,枕戈待旦。所有的兵士都在戰鬥位置上,瞬間便展開了反擊。
但無論如何,開弓沒有回頭箭。頂着箭雨也要沖鋒,沖過這短短的百步距離,一切便好說了。
然而,慕容農卻忘了,東府軍最強大的不是弓箭,而是他們的火器。也許面對大規模的進攻,數量不足的遠程投擲火器不能阻止對方的進攻。但是,當對方抵近到百步距離之内,每前進一步,都會遭到令人發指的打擊。
進入六十步,一千二百支長柄火铳開始發射,霰彈如雨點般密集,潑灑在沖鋒的騎兵身上。幽暗的天光中,無數的血花在騎兵人馬的身上綻放。悲鳴的戰馬和慘叫的兵士在地面翻滾嚎叫着。
進入三十步,數以千計的從營牆後方投擲出來的手雷開始加入。在那一刻,所有沖到三十步距離之内,作戰面寬達四百多步的區域的燕軍騎兵幾乎被清空。
轟炸之後,隻有寥寥數十騎沖到了冰雪寨牆之下,然後他們接受的是無數的長槍的攢刺和五百支短火铳頂着面門的轟擊。
一切發生的太快,本來在第二梯隊的燕軍騎兵猛然發現,前方煙火轟鳴之後,第一梯隊兩千騎兵已經沒有一個還站着的。遍地是死傷的兵馬,受傷的戰馬在煙霧之中亂沖。地面上到處哀嚎的傷兵,缺胳膊斷腿的,血肉模糊的,如蛆蟲一般爬動着,蠕動着,宛如地獄修羅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