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草藥鍋子咕噜噜的響着,濃烈的藥味充斥庭院。
謝道韫問道:“藥熬好了麽?”
兩名婢女道:“好了。”
謝道韫道:“倒出來晾着吧,一會我侍奉家主吃,你們下去歇着吧。”
兩名婢女應了,将藥水倒出來過濾,得了濃濃厚厚的一碗擺在小幾上晾着。兩人躬身退下。
謝道韫小心翼翼的用木勺揚着藥湯,待湯水微涼,端來謝安面前道:“叔父,喝藥吧。”
謝安看着那濃黑的藥水,皺着眉頭道:“不喝了。”
謝道韫道:“那怎麽成?不喝藥,病怎麽能好?”
謝安微笑道:“病在肌膚,尚可醫治,病在腠理,尚可回天。病在肺腑,神仙難醫。老夫知道自己的病到了何種程度,這藥,喝與不喝又有什麽幹系?”
謝道韫皺眉道:“四叔,你莫要這麽說,你會康複的,這不過是風寒之症罷了,沒有四叔說的那麽嚴重。喝了吧。”
謝安看着謝道韫,點頭道:“好吧,不教你爲難便是,否則你心中難安。我喝便是。”
謝安接過藥來,閉着眼咕咚咕咚喝了下去。一時間眉頭緊皺,臉上見汗。謝道韫忙取來清水讓謝安漱口,又拿布巾爲謝安擦了臉,神情緊張的看着謝安。
謝安慢慢站起身來,笑道:“陪老夫走一走吧。”
謝道韫攙扶着謝安,叔侄二人沿着回廊緩緩走去。這會稽的東山别墅建造在東山之中,周圍山峰環繞,山谷幽靜。正值三月勝春之時,站在别墅院子裏可見山坡上山花爛漫,雲蒸霞蔚。景色美不勝收。
謝安站在一處絕佳的角度,仰頭看着南邊山坡上一片粉紅色的盛開的桃花,面露微笑,神情欣喜。
“可惜了,京城哪有這般景色。可惜老夫回來晚了。老夫該早些歸來的,錯過了二十年如許美景,當真遺憾。”謝安歎息道。
謝道韫輕聲道:“人生處處有風景,四叔錯過了這裏的風景,卻也看到别處的風景。四叔不要太貪心了。”
謝安微笑道:“說的也是。隻恨人生短暫,恍如一夢。否則可以看到更多的風景。但老夫這一生,還算沒有虛度,和其他人相比,老夫見到的風景已經足夠多了。老夫确實不能太貪心。”
謝道韫微笑道:“四叔知道就好。許多人一生渾渾噩噩,甚至連居住的地方都沒有出去過,那才叫白活呢。四叔登上頂峰,一覽天下,風雲霁月,春花秋雨都見識了,頂别人幾輩子十幾輩子的見識呢。”
謝安呵呵而笑,歎息道:“道蘊,其實四叔倒是羨慕那些懵懂之人。因爲懵懂無知,故而煩惱也少。因爲渾渾噩噩,也不必擔負責任。人這一生當如何渡過才算完美?是享受生命的過程,還是去經曆風雨磨難?孰是孰非,孰對孰錯,卻無定規。”
謝道韫側頭沉吟,若有所思。
“其實,老夫這一生固然是見識了許多,看上去忙忙碌碌,也做了一些事情。但其實,于我而言,我卻是不滿意的。我做的許多事都違心的決定,這傷害了許多人,也傷害了我自己。”謝安緩緩說道。
謝道韫伸手揪着一片花葉,用細細的指甲将花葉掐成一片片綠泥。
“道蘊,你心裏責怪老夫麽?”謝安道。
謝道韫道:“四叔何出此言。”
謝安道:“你明白的。老夫這一生最後悔的事,不是什麽國家大事,而是蹉跎了你十年光陰。老夫知道做錯了一些事,卻又無法挽救,無法擺脫一些東西,無法不考慮一些東西,卻犧牲了你。而你,是老夫最疼愛最欣賞的侄女兒。老夫想要我謝氏光大,謝氏衆人過的比别人好,卻要以犧牲家人的幸福爲代價,這豈不是矛盾?近來,每念及此事,我都扪心自責,覺得自己糊塗。”
謝道韫輕聲道:“四叔,不要說這些了,都過去了。道蘊知道四叔的苦衷,理解四叔爲什麽這麽做,早已沒有任何的抱怨。況且,現在我好得很。”
謝安點頭道:“老夫明白。道蘊,老夫其實也頗爲羨慕你。”
“羨慕我?”謝道韫訝異道。
“是啊,你有自己的堅持,不願做的事,哪怕是老夫逼着你,你也不會做。你喜歡的人,哪怕……哪怕于情理不合,你也奮不顧身。猶如飛蛾撲火,無所顧忌。這或許便是純粹的人生,愛所愛,恨所恨,不拘于物,不制于人……”謝安道。
謝道韫面色微紅,輕聲道:“四叔是在怪侄女麽?侄女兒乖張,讓四叔操心了。”
謝安擺手肅然道:“不不不,并無此意,老夫發自内心。哎,可惜了。你和李徽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若是李徽早生十年,老夫早些遇到他,沒準便可爲你成就一場佳緣。”
謝道韫低聲道:“四叔,我并不覺得遇到他太晚,我覺得,遇到他的時間正好。早十年,我未必會喜歡他這樣的人。我知道,這件事讓四叔和小玄以及家中之人甚爲困擾,甚至覺得憤怒和羞愧。四叔有什麽話便說就是了。”
謝安搖頭道:“莫要誤會,老夫不會再幹涉你的事情。道蘊,四叔其實爲你感到高興。人這一生,遇到一個喜歡的欣賞的愛侶是多麽不易的事情,雖然晚了些,但總算是遇到了。四叔本就打算成全你們了,隻是事情發展的太快,老夫來不及爲你們做主了。”
謝道韫看着謝安,見謝安神色鄭重,籲了口氣道:“四叔,道蘊謝謝你。”
謝安擺擺手道:“道蘊,如今天下紛亂,便是我大晉也恐沒有多少安甯日子了。我謝氏……嘿嘿,老夫死後,也不知會發生什麽。隻能說,一代保一代。老夫這一代能保我謝氏地位名望,下一代自有下一代人的任務,我謝氏能否自保,老夫卻也不知道,也管不到了。”
“四叔何出此言?莫說什麽死呀活呀的。再說,不是還有小玄,還有六叔,還有瑗度他們麽?”謝道韫道。
謝安輕歎道:“他們都不成。你六叔性子粗鄙,難當大任。謝琰雖有沉靜之風,無奈才智不足,難成大器。謝玄本來是老夫寄予厚望的,他也有這個能力。可惜,他的性子……哎!他太急于求成,顯得冒進沖動,這麽多年下來,沒有太大的改觀。度量城府都是不夠的。此番北伐之敗,對他打擊甚大,雖老夫引退以保他的位置,但對他而言,此次打擊極大。若他能夠走出來,将來或可有所期待,若走不出來,恐難成大器。哎,我謝氏之憂,憂在後繼無人。這其實不止是我謝氏的憂慮,琅琊王氏,太原王氏,其他大族都有此憂。”
謝道韫不說話,但他知道,四叔說的都是對的,他的評價是客觀公正的。
“可惜道蘊是個女子,否則老夫不必有這樣的擔心。道蘊若是男子,我謝氏門戶無憂矣。”謝安道。
謝道韫搖頭道:“四叔謬贊,道蘊算得了什麽。四叔也不必擔心,兒孫自有兒孫福,四叔也說了,那是後繼之人的事情。船到橋頭自然直。當真我謝氏門庭衰落,那也是天意。這世上哪有長盛不衰之事?”
謝安呵呵笑道:“瞧瞧,這便是我的好侄女兒,老夫也不如你豁達,永遠患得患失。老夫這一生最大的禁锢,便是不能跳脫門戶之見,囿于現狀的牢籠。老夫永遠隻想着縫縫補補,維持住狀況。所以,許多決心不敢下。老夫成也如此,敗也如此。”
謝道韫輕聲道:“可我大晉沒有四叔在的話,怕是早已分崩離析了。”
謝安輕聲道:“是啊,這或許便是老夫唯一值得欣慰的事了吧。可是,即便這件事,老夫如今也不知道做的是對是錯了。”
謝道韫道:“四叔爲何這麽想?”
謝安緩緩在回廊石凳上坐下,擡頭看着天上緩緩飄過的白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