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陽光透過屋頂的明瓦照在西廳之中,幾道光線照在白牆上,散發出數道光暈,照亮了略顯陰暗的西廳。
謝玄披散着頭發,赤着腳趴在小幾上正在酣睡,小幾上一壺酒已經喝幹,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酒氣。
謝道韫站在門口皺眉看着謝玄,謝玄頹廢的樣子讓她既生氣又傷心。曾經的謝玄何等的風度意氣,何等的明朗潇灑,今日竟成這幅模樣。
良久之後,謝道韫輕輕歎了口氣,緩步走進來,站在小幾對面。用指甲在小幾上“笃笃笃”的敲了敲。
謝玄猛然驚醒,大聲道:“四叔,四叔。你回來啦。”
待看清謝道韫站前面前時,謝玄露出了失望之色。
“原來是阿姐,我聽得木屐笃笃之聲,還以爲四叔回來了呢。哎,四叔已經去世了,我竟還以爲他活着。”謝玄苦笑着頹然坐下,伸手抓住酒壺搖了搖,發現酒壺已空。
謝道韫沉聲道:“小玄,你一大早起來便喝成這樣麽?我聽說你天天喝醉,徹夜不眠,不修邊幅,頹廢之極。我以爲他們說的是假的,沒想到當真如此。你自己瞧瞧,你已經成了什麽樣子了。”
謝玄擺手嘟囔道:“莫要管我,阿姐,你随我去便是。莫要來管我。”
謝道韫沉聲道:“我自然不想管你,但你這般頹喪,可對得起四叔在天之靈?四叔對你寄予厚望,他老人家在天之靈看到你如此,豈非痛心疾首?”
謝玄苦笑道:“四叔已經死了,哪有什麽魂靈?就算有,四叔也不會怪我。我頹喪有什麽大不了的,如今還有什麽用?我在家中呆着,與世無争,難道還不能随心所欲麽?”
謝道韫沉聲道:“小玄,我謝家遭變故,四叔六叔球度去世,确實令人接受不了。但事已至此,難道上上下下便天天頹廢悲傷麽?活着的的人還要生活,我謝家還要往前走。四叔對你寄予厚望,上上下下都看着你和瑗度,你們若自暴自棄,他們怎麽辦?小玄,振作起來吧,好好的養好身子。爲四叔守孝一年之後,你還要努力行事,爲了我謝家,也爲了你自己。”
謝玄苦笑搖頭不語。
謝道韫輕聲道:“小玄,一時的挫敗算得了什麽?人這一輩子哪有完全的一帆風順的。北伐失敗也沒什麽。當年桓大司馬三次北伐都敗了,又當如何?更何況你不過隻是沒有拿下邺城罷了。阿姐不懂軍政大事,以我淺薄的認知而言,這根本算不得什麽。此次你辭官守孝之舉,實在是有些沖動。當然,爲四叔守孝是應該的,但有些事不能憑一時的沖動。四叔引退爲了什麽?還不是爲了能夠保護你,讓你不受失敗的影響麽?你這不是辜負了他麽?”
謝玄瞠目道:“阿姐,正是因爲四叔這麽做了,我才難以釋懷。四叔引退,瞎子都知道是爲了保我,你們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我心中是何等感受?本來失敗已經令人難堪,又因爲此事逼得四叔引退以保全我,我……我心中何堪?而四叔引退之後便去世了,我心中何等愧疚?你聽到過流言嗎?說四叔之死是因爲我,是我的無能讓四叔無奈引退,郁郁而終。阿姐,你們想過我的感受麽?我謝玄成了害死四叔的罪魁禍首了啊。”
謝玄眼睛通紅,臉上肌肉扭曲,眼中落下淚來。
謝道韫走上前來,伸手輕撫謝玄的臉頰,流淚道:“小玄,你萬萬莫要這麽想,莫聽他人流言蜚語。四叔早有退意,他回會稽雖然隻有兩三個月,但你不知道他又多麽開心。他去世,完全是因爲頑疾難愈之故,跟你有什麽幹系?小玄,阿姐不許你這麽作踐自己。”
謝玄哽咽道:“可是我自己心中難以過去這個坎啊。”
謝道韫沉聲道:“你何時變得如此懦弱了?你還是不是我謝家男兒?四叔六叔都去世了,你又在這裏自怨自艾,每日頹廢渾噩。好好好,你願意如此,我也不勸你。如果你覺得這麽做便能逃避現實的話,那你盡管這麽做。你睜開眼看看目前的局面,天下大亂了。人人都在拼命的奮鬥,爲了自己,爲了家人,爲了大晉,爲了天下百姓。當然,也有人爲了他們自己的私利。而你就在這裏哭吧,喝酒吧。有朝一日,刀砍在我謝氏的頭上的時候,大家一起一了百了便好了。恨隻恨,我謝道韫不是男兒,我謝家男兒不頂用,否則我倒是可以出頭。”
謝玄悚然而驚,怔怔無言。
謝道韫籲了口氣,口氣柔和了一些,輕聲道:“好好想想吧,小玄。這段時間好好的靜下心來想想。守孝一年,未必是壞事。一年之後,你需要重新出山,重新振作。朝廷不是授了你會稽内史之職麽?沒事可以去衙門走一走,不要天天如此。你那麽要顔面,便不要被人笑話你。”
謝玄站起身來,低頭不語。
謝道韫歎了口氣,柔聲道:“小玄,有件事跟你說一聲,我要離家一段時間。”
謝玄擡頭道:“去淮陰麽?去見李徽麽?”
謝道韫面色一紅,嗔道:“誰說我要去淮陰?我隻是去松雲庵住幾個月,松雲庵主持是我好友,我謝家連遭不幸,我恐開罪神明,故而去松雲庵住幾個月,誦經禱祝,爲我謝家祈福。家中的一切我已經交代了你夫人還有瑗度的夫人照應。我不再家中這幾個月,希望你好好的思考一些事情,好好的想一想。我相信你,一定能想明白的。”
謝玄皺眉道:“阿姐,用不着住在庵中數月吧。那裏必然清苦的很,怎比的家裏?”
謝道韫道:“我自有我的道理,而且已經決定了。明日我便前去,你多保重。”
謝玄想要說些什麽,卻又把話咽了下去。
謝道蘊道:“我去和瑗度說一聲,你歇着吧。”
謝道韫轉身緩緩往廊下走,她盡量吸着肚子,讓寬大的袍子遮掩住凸起的小腹。
謝玄看着謝道韫的背影,見她略顯艱難的走出門去,突然開口道:“阿姐,那是李徽的孩兒是麽?”
謝道韫滿臉飛紅,身子定在了原地。
“阿姐,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家裏人也都看出來了。七個多月的身孕是遮掩不住的。哎!看來阿姐是決意要将孩兒生下來了。那是李徽的骨肉是麽?”謝玄喃喃道。
謝道韫輕聲道:“小玄,你要責罵阿姐,便請責罵,我受着便是。孩兒确實是李徽的骨肉。我自己也不知道,回了會稽方知。”
謝玄輕歎道:“真是孽緣啊。李徽也不知是麽?”
謝道韫道:“他不知道。”
謝玄道:“你不打算告訴他?”
謝道韫道:“暫無打算。我不希望此事影響一些事情。更不想因爲這個孩兒改變些什麽。我謝氏不依靠任何人,我謝道韫也不依靠任何人。這孩兒,我要生下來。如果你們能容他的話,便養在家裏。若你們不能容,我便在外邊養着孩兒便是。我知道此舉令你們蒙羞,令我謝氏蒙羞,可我已經做了這樣的決定,你也莫要勸我回頭。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我的孩兒。”
謝玄皺眉搖頭道:“阿姐,你這又是何苦呢?”
謝道韫道:“或許,這是我的命數吧。我去了。”
謝道韫舉步離去。
謝玄看着她略顯臃腫的背影消失在花木之間,怔怔半晌,緩緩坐下,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