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會稽郡。
自從王廞起兵之後,三吳之地一片鬧哄哄。會稽大族虞氏随同王廞一起起兵之時,在會稽郡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虞氏家主虞嘯父公然在會稽郡招兵買馬,鬧騰的人心惶惶。庾氏家資甚豐,錢糧充足,試圖在會稽拉起一支兵馬,短短時間裏竟有上幹人投奔他,造成了極爲惡劣和危險的迹象。
不過,這種行爲很快得到了制止。
會稽内史謝玄出面阻止,發布告示,告誡百姓不得參與叛亂兵馬,違者當受嚴懲。以謝氏在會稽郡的聲望,還是頗有号召力的。即便謝安已經故去,但是謝氏在會稽郡的影響力還是在的。
現在謝氏站出來明确反對此事,自然讓許多人不得不好好的考慮後果。
另外一股幹涉的強大力量,是來自于近年來在會稽郡已經聲勢浩大的五鬥米教教壇。
近年來,朝廷加稅愈急,南方富庶之地又發生了旱澇災害,連續數年欠收嚴重。富庶如會稽郡也發生了饑荒,一度發生流民四處乞讨的事件。朝廷赈濟不力,反倒是五鬥米教的教壇出面赈濟,令許多百姓紛紛入教,對五鬥米教甚爲感激。
幾年積累下來,五鬥米教已經在會稽等南方之地的百姓心中成了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此次五鬥米教也出面制止了虞嘯父的募兵行爲,稱之爲反教反朝廷的行爲。如此一來,在謝氏和五鬥米教的雙重阻止之下,虞嘯父知難而退,攜帶家眷和追随者逃往吳興,前去和王廞等人會合。
而謝玄在得知王恭等人起兵之事後,立刻采取了一些行動。會稽郡郡兵兩幹餘人,平素懶散之極,根本不能稱之爲軍隊。謝玄之前心灰意冷,雖爲會稽内史,但卻并不管這些事情,終日昏昏沉沉,喝的醉醺醺的。然而在意識到大晉或将生亂之後,謝玄振作了起來。
他将郡兵組織起來,開始有目的的進行訓練。建立北府軍的名帥,訓練這些地方的郡兵還不是小意思。不過十餘日,便将兩幹郡兵整頓的服服帖帖,也像那麽回事了。
郡兵們武器裝備短缺,謝玄便想辦法爲他們弄了些。起碼要讓郡兵們有些戰鬥力才成。
謝玄倒不是想要做什麽大事,他隻是從眼前的局勢判斷,三吳之地恐怕也不會太平。萬一虞嘯父的叛軍打回會稽郡來,起碼要有對抗他的人手。謝氏許多族人都在會稽,必須要有自保之力。出于這個目的,謝玄才願意去訓練郡兵的。
六月初的一個傍晚,謝家老宅前有兩名陌生人探頭探腦。
他們引起了謝家人的懷疑,于是一名仆役連忙去衙署禀報謝玄。謝玄帶着一幫人趕回來,将那兩個人當場活捉。
“會稽王命我等前來送信,說務必要将信件交到謝大将軍手上,還要我們不要聲張。我二人人生地不熟,又不敢去衙署,隻得打聽了之後,在門前蹲守。”這是兩名信使的解釋。
謝玄這才知道這兩人是從京城而來,是奉司馬道子之命前來送信的。
司馬道子命兩人攜帶親筆信而來,因爲路上擔心遭遇三吳叛軍的盤查詢問,兩人才着了布衣,打扮成行腳的商賈一路南來,路上走了十多天。
随後,兩人将司馬道子的信取出,呈遞給了謝玄。除了司馬道子的信,還有兩封蓋着吏部封泥大印的公文袋。
“幼度兄親啓。近日大晉生亂,王恭聯合殷仲堪楊佺期等人起兵,以清肅朝堂之名東西并進,逼近京城。此乃公然反叛朝廷之舉。此事幼度兄當已知曉,如今朝中上下人心慌亂,陛下年幼,受此驚吓竟不能言語,宮闱内外盡皆惶然。先帝屍骨未寒,王恭等人不思先帝恩遇,悍然生亂,此亂臣賊子之行決不可忍。本王受先帝委托,佐助我大晉基業,責任重大。本王已經決定,斷不會同叛賊妥協,必當全力抵擋,平息叛亂。若事不成,死社稷可也,絕不爲賊子所脅。”
“幼度兄于會稽守喪年餘,如今喪期已滿,理當爲國效力。故而本王和朝中群臣商議之後,認爲幼度兄必須出面平息這此亂局。其一,謝氏一門忠良,謝太傅在世之時,便以我大晉社稷爲重,鞠躬盡瘁,披肝瀝膽,令朝廷上下和天下人敬重。幼度兄從謝公之志,自當于危難之時出面,此也必爲謝公泉下之所望也。其二,此次王恭所領之軍乃是北府軍兵馬。想當初謝太傅和幼度兄何等艱難,于廣陵組建新軍。北府軍從無到有,從弱至強,傾注了幼度兄多少血汗。如今王恭攫取兵權,脅迫北府軍上下作亂,令北府軍威名蒙羞,隆望淪喪。幼度兄數年努力,付之東流。幼度兄豈能等閑視之,讓他人禍害北府軍之英名。唯有幼度兄出面,方可挽回局面。此二者爲幼度兄必須出山的理由,幼度兄義不容辭。”
“鑒于目前局勢險惡,本王希望幼度兄能夠寫信号令北府軍劉牢之等人,不要爲奸人所蒙蔽。此乃幼度兄不可推卸之責。本王已得陛下首肯,同僚許可。即日起,恢複幼度兄大将軍、以侍中之職充兖州刺史、都督江北諸郡軍事之職。另加授會稽太守。任命謝琰爲尚書右仆射,會稽内史。二位務必于會稽起兵平叛。吳興王廞等人,已然叛于三吳,截斷朝廷糧草物資供應。二位務必先平息三吳之亂,保證糧草物資供應京城。此乃當務之急。其後可進軍京城救援。切切!道子頓首而拜。”
謝玄看完了信,皺眉沉吟不語。片刻後從兩封公文袋中取出兩張吏部行文。那确實是任命自己和謝琰的官引公文,寫的清清楚楚,朱砂大印鮮紅耀眼。
謝玄看着那官引行文踱步半晌,一時難以抉擇。
按理說,司馬道子之流是謝玄厭惡之人,不願與之同流合污。況謝氏過去一年發生的事情,叔父謝安被迫引退便是司馬道子和王國寶等人逼迫所緻。抓住自己北伐失利之事大做文章,叔父謝安才不得不痛下決心。但謝安之死,很可能也是心情郁結所緻。司馬道子等人脫不了幹系。
然而,眼下朝廷的局面确實危急。特别是王恭,居然領着北府軍起兵造反,這是謝玄絕對不能接受的。北府軍是他一手創建,傾注無數心血的兵馬,怎能成爲王恭實現野心的工具?王恭和司馬道子争權,自己可以無視,但他這麽做,便觸碰了自己的底線了。
無論如何,王恭等人這是要用武力脅迫朝廷。這和當初桓溫的行爲有何兩樣?大晉好不容易安定了下來,大好的局面便因爲他們的私心而破壞。這是不能容忍的。
但是,幫司馬道子心中又确實不甘心。情感上很難接受。這令謝玄很是糾結。
“四叔啊,如果你還在的話,該怎麽選擇呢?是了,你一定會以國家社稷爲重的,一定會摒棄雜念,爲了大晉的大局着想的是麽?”謝玄緩緩踱步,喃喃自語。
良久之後,謝玄朝着門外大喝道:“來人,備馬,去山中别墅。派人先去通知瑗度,叫他今晚不要外出,我和他有要事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