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之後,會稽城迅速成爲了人間地獄。
沖進城中的長生軍教衆開始了慘無人道的屠殺和劫掠。多日攻城未果集聚的怒氣,被誘騙上了賊船之後的自暴自棄。信仰的崩塌,獸性的暴露,人性最爲卑劣殘忍的一面此刻轟然爆發,讓他們陷入了瘋狂之中。
長街小巷,城中處處都是慘劇在發生。男子被殺死,婦人被奸淫,财物被洗劫。瘋狂的教衆如一頭頭野獸一般,盡情的破壞着一切,踐踏着作爲人類的最基本的底線。
這種瘋狂随着時間的推移愈演愈烈,當作惡一次之後,人會陷入自暴自棄破罐子破摔的境地。心中的惡念會一發不可收拾,會以更爲殘忍的手段來掩飾自己内心的恐慌和膽怯。表現在行爲之上,便是各種匪夷所思令人發指的暴行。
會稽城中的百姓,直到此刻才明白過來,他們之前是多麽的愚蠢。他們曾以爲長生軍不會對他們下手,曾将守城之事當成是别人的事情,還陰陽怪氣的挖苦調侃,甚至希望城早些破了爲好。
在上午長生軍攻城最爲緊張的時刻,物資人力短缺之時,城中守軍祈求百姓上城幫忙,将家中的油脂,門闆,木頭,重物貢獻出來,作爲守城的物資。他們冷漠旁觀,嗤之以鼻。全城百姓隻有不到三百人上城幫助幫手,其他的人都在觀望看戲。
現在,他們才意識到那是多麽愚蠢的行爲。城破了,長生軍的刀砍到脖子上了,妻女在他們的淩辱下哭号,嬰兒被他們摔死砍死的時候,許多人腸子都悔青了。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他們失去了重來的機會。
盡管許多百姓跪着哀求長生軍放過自己,許多教衆亮明身份說自己是天師教弟子,是自己人。他們也沒有得到寬恕。
“現在說自己是天師教弟子,卻也遲了。之前你們怎麽不動手?你們在城中,理當裏應外合,助力我們破城。你們卻什麽都沒做,這便是背叛,便該殺。對神教不夠虔誠,便是欺瞞天師,背叛神教。”長生軍教衆們給了他們令人絕望的答案。
滿城煙火,卻非人間煙火,而是地獄的烈火。滿城鼎沸,卻非人間熱鬧,而是地獄的哀嚎。會稽城,一處三吳之地著名的有着人文氣息的富庶精美的城池,此刻就是地獄。
……
謝家老宅之中,全宅上下陷入恐慌之中。仆役們面無人色,惶恐不安。有的人已經不見了蹤影,趁着混亂逃走了。
城破的那一刻,跟随謝琰一起回來的兩名都尉帶着五十幾名兵士撤離了城頭,趕往謝家老宅。他們的想法的是,趕緊保護謝家上下離開。
然而,謝家上下數十口人,大多爲婦孺。車馬都已經捐獻出去,成爲運輸守城物資的工具。想要在此刻撤離這麽多婦孺是不可能的。
唯一可能的便是将謝家主要人員,謝琰謝道韫以及謝玄和謝琰的妻妾兒女帶走。其餘人便都要留下了。而且,即便如此,恐怕也難有活路。整個會稽郡都是五鬥米教的教衆所占據,就算能逃出會稽城,也難逃他們的追擊。結果并沒有什麽不同。
謝琰的傷勢還在康複之中,勉強能夠起身走兩步。在得知城破的消息後,謝琰在别人的攙扶下來見謝道韫。
謝道韫正在房中擦拭一柄長劍,神情沉靜。
“道蘊堂姐,你這是做什麽?可莫做傻事啊。”謝琰吓了一跳。
謝道韫愣了愣,苦笑道:“你想到哪裏去了,我可沒想着要自殺,我擦拭此劍,是用來禦敵。賊子們進城了,最後的時刻要到了。就算今日要死,我也要殺兩名賊子。”
謝琰忙道:“阿姐莫要如此,你快些離開才是。我已命許都尉和黃都尉準備馬匹,阿姐帶着弘兒即刻出城。”
謝道韫皺眉道:“你呢?你夫人呢?小玄的夫人呢?其他的孩兒呢?我謝家其他人呢?”
謝琰道:“阿姐莫管他人。我就算想走也走不成,我這身子受不得颠簸。我不走,夫人也不會走。孩子們自然也留下。至于阿兄家眷,我也讓都尉們帶走。其他人,便顧不上了。”
謝道韫沉聲道:“你認爲我是可以抛下你們離開的人嗎?我謝家今日遭遇大劫,這種時候,我豈能棄你們而走。況且,你心裏明白的,我們走不掉的。整個會稽郡都是他們的地方,我們出城也是難逃。”
謝琰沉默不語,他明白謝道韫說的是對的。所謂的逃走,不過是心理上的期許罷了。這種情況下,逃走幾乎是不可能的。
“不用擔心,瑗度。大不了一死罷了。這是我謝氏一劫,或許都是命數。既然如此,何必做戚戚之态,坦然面對便是。我謝氏也并非滅門于此,幼度在外,京城還有我謝氏子弟,假以時日,自又是一門錦繡。瑗度,要看開些。”謝道韫輕聲道。
“可是,阿姐和弘兒怎該在此一起死?特别是弘兒,他是李家人啊。”謝琰歎息道。
謝道韫面色黯淡,心痛如割。任何一個母親,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還沒長大便死于非命。有了李弘之後,謝道韫的生活有了别樣的色彩,她很享受當母親的生活。可是,現實是如此的殘酷,噩運即将降臨了。
“那也是他的命吧。李郎另有二子,他甚至不知道弘兒的存在,就讓這一切都湮沒了去吧。這樣,或許對他而言,也少些痛苦。不說這些了,瑗度,我謝氏一門雖然要面臨厄運。但我想說的是,我們要爲世人留下榜樣,不墜我謝氏之名。我會組織仆役婢女和他們拼了,你去告訴兩位都尉和兵士,他們願意走,便盡快離開。他們願意留下來,我們便一起殺敵。”謝道韫沉聲道。
謝琰籲了口氣,心中佩服之極。自己這位堂姐,風儀天下無雙。難得的是,此刻面臨生死之事,竟能如此坦然,不像其他人那般哭哭啼啼,驚惶恐懼。她想的不是逃,而是要拼。頗有巾帼不讓須眉之姿。
她尚且如此,自己還多想什麽?
“阿姐,瑗度受教了。城雖破,我謝家人卻絕不會降。我這便去跟他們說。我想,他們定會願意留下來一起殺敵。雖然沒什麽用,但是,殺一個是一個,不枉我謝氏之名。”
謝琰拱手而出,來到廊下時,看到幾名謝道韫身邊的婢女正在磨刀。廚下的擀面杖,菜刀已經被她們全部拿了出來。
謝琰心中更是歎息不已。
許都尉和黃都尉以及五十餘名兵士在聽了謝琰之言後,紛紛表示不願離開,留在謝家和教衆浴血火拼。殺一個是一個。
謝琰也不多勸他們,因爲他們都明白,其實想要逃出去的可能性不大。于是讓兩名都尉帶着五十餘名兵士在大宅要害之中做好防備。
謝琰回到房中,取出佩刀出門,即便身子虛弱,他也不能坐以待斃。
臨出門時,夫人臉色蒼白的看着他道:“夫君,你要小心啊。”
謝琰上前,伸手輕撫她的臉龐,道:“夫人,抱歉的很,我不知說些什麽。你自己保重吧。”
那婦人道:“我知道,我做好準備了。你放心,賊子來時,我自會自裁,絕不受辱。孩兒們送去了後園密室之中,便看他們造化了,那裏隻能藏的下家裏的孩兒了。”
那婦人從腰間抽出一柄匕首,謝琰看在眼中,輕歎一聲,俯身在她紅唇一吻,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