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時分,李徽一行打點妥當,準備出發。
按照李徽的計劃,此行人員不必過多。除大春大壯之外,另有三名身手矯健的親衛随行。連同萼綠華在内一共七人。
謝道韫親自爲李徽畫了一幅東山地圖。謝道韫打小便在東山之中遊玩,自是頗爲熟悉。輔之以東山别墅之中仆役的口述,基本上将東山的地形描繪了個大概。
最詳細的便是東山别墅左近的地形山勢,何處林木茂密,何處可隐蔽靠近等等。東山别墅内部的構造和房型更是重中之重。這些第一手的詳細資料,無疑是行動成功的保證。
萼綠華見李徽做事一絲不苟,行事之前的謀劃準備甚爲精細,心中很是贊許。這個人能夠有今日,絕非是随便得來的。從他行事之前的态度,便知道他是個靠譜之人。
隻不過,對于萼綠華而言,有些準備完全沒有必要。比如李徽等人準備的鈎索等物,用來攀爬牆頭和懸崖。但對萼綠華而言,上牆攀岩自需縱身而上便可,何必借助繩索。另外,李徽等人攜帶一大包幹糧清水等物,也讓人費解。難不成李徽他們還打算在山裏呆幾天不成?這是去救人,可不是去野營的。
總之,出發之時,李徽等六人每個人攜帶着一個半人高的大包裹,裝滿了各種物品。而萼綠華一襲道衣,一柄拂塵,除此身無長物。
從南城悄悄出發,騾車行至距東山五裏之地,李榮帶着騾車回頭,約定天明之前李榮攜車馬在此接應。李徽一行背上行囊向着山邊進發。
今日八月初十,天空中雖有薄雲,但是月色朦胧,并非不見天光。這多少給行路帶來了些許便利。當然,被發現的危險性也高了些。
入山之處,李徽選擇了謝道韫推薦的山道南邊五六裏的一處山坡。這裏山坡平緩,林木茂密,而且正對的便是前往東山别墅的東山谷的位置。教衆人手不可能會布置在此處,隻可能在進山的谷道兩側布防監視,所以甚爲安全。
隻是,山林之中趕路,困難之極。雖然已經是深秋,但山中林木依舊茂盛,枝丫橫生,擋住去路,勾拉挂扯,甚爲麻煩。
沿着林木之中往上爬,待爬上東山第一道山峰之上時,衆人已經滿頭大汗,渾身濕透。
山頂秋風習習,衆人停留休息喝水。李徽拿出地圖,對照查看地形。
萼綠華在旁沉聲道:“不必看了,從此處往東,再翻過兩座山,便到東山别墅所在的山谷了。這裏的地形,我閉着眼也知道走。我在這裏住了二十多年。”
李徽愕然道:“仙姑既然知道路,爲何我畫地圖的時候你不說?豈不是讓我白費功夫。”
萼綠華道:“笑話,你也沒問我啊。”
李徽苦笑道:“罷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操心了。再翻兩座山路程不近啊。”
萼綠華道:“是啊。所以你們行不行啊?才爬了一座山便累的牛喘,急着要休息。照你們這速度,抵達東山别墅所在的山谷,天都要亮了。”
李徽知她揶揄自己這些人。覺得這個女道長說話有些有意的刻薄,倒也奇怪。不過想到她救了謝道韫等人,還跟着前來助力自己,心中存着感激,自然不做計較。
況且她說的沒錯,得抓緊趕路才是。
衆人繼續前行。秋夜之下,會稽東山山形秀美,輪廓柔和,越發的顯得文秀。但是這路确實不好走,這一路沒有遭遇到任何的敵人,因爲衆人選擇的路線是難走的直行穿越路線,一路上幾人累的着實夠嗆。
萼綠華在前方帶路,不得不走一段路便停下來等候衆人,神情中甚爲不耐。李徽也沒辦法,隻得連連向萼綠華緻以歉意。同時也覺得很是驚奇。
萼綠華在山野之中如履平地,就像是山中之鬼一般。就算她熟悉山形道路,能在夜晚如此自如的行走,顯然靠的不是熟悉地形,而是武技。
這世上許多高人,以前李徽從不相信有高人隐居于世,但是随着時間的推移,李徽已經相信了這些。萼綠華便是李徽親眼見到的一個。莫看她看上去是個年輕女子,但李徽知道,萼綠華的年紀不會小,比之謝道韫恐怕都要大好幾歲。這些人常年修道,在山中獨自修煉,駐顔有術,心境安定。到了老死的那天,恐怕也是貌美如花之人。
确實,李徽的猜想是對的。那萼綠華真實年紀已經四十出頭。這一輩子基本上都在山中修道,跟随師傅一起學道學藝。她師傅駕鶴西去之後,獨自一人居住山野,偶爾入世和人交往,但接觸不多。會稽東山的無數個夜裏,萼綠華在山野之間巡遊來去,如履平地。所以這樣的路途,對萼綠華而言自然算不得什麽。
終于,曆經幸苦之後,衆人爬上了東山别墅所在的山谷西北側的山頂上。往山谷之中一看,頓時大吃一驚。
隻見東山山谷之中到處是篝火和火把,星星點點,宛如繁星。
山谷之中全是教衆集結于此紮下營盤,雖是半夜時分,依舊嘈雜無比。更有哀嚎之聲傳來。想必是作戰的傷兵也被轉移至此。
顯然,長生軍數幹人退守于此處山谷之中休整。正因如此,路上才沒有看到敵人的身影。他們應該隻派了人在進山的大道上防禦,其餘地方卻不必布置兵馬,大隊兵馬便集中此處休整,再一次的進行洗腦和固化他們的思想,令他們消除恐懼,繼續作戰了。
李徽和萼綠華站在山頂上遙遙看着山谷中的情形,低聲商議着對策。因爲沒想到對方會有這麽多兵馬在山谷之中駐紮,事情一下子變得棘手了起來。
“萼仙姑,問題有些麻煩了。我沒有弄錯的話,溪流對面山坡下的房舍便是東山别墅了。我這圖上做了标記,山谷溪流拐彎之處,靠近一側山壁便是東山别墅。我們要想摸進東山别墅,不但要穿過對方的營地,而且,一旦我們行動被人察覺,山谷之中可有事起碼一兩幹人在此的。我們會陷入重圍之中。”李徽低聲說道。
萼綠華看着山谷之中的情形,也皺着眉頭道:“确實棘手。沒想到會是這樣。那麽你說怎麽辦?你不是說你腦子很靈活,說什麽擅長謀劃麽?”
李徽苦笑道:“仙姑還挺會揭人短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事已至此,我們隻能行動。難不成無功而返不成。我的想法是,我們下了山之後,沿着山壁行到此處,之後從暗處淌水過溪,前往東山别墅之側的這片竹林之中,再做計較。”
李徽的手在一方地圖上指點着。
萼綠華的目光盯着山谷之中,耳中聽着李徽說話,目光随着他說的路線逡巡。然後道:“哪來的竹林?我怎麽沒看到?”
李徽忙眯眼去看,黑乎乎一片,根本看不見。忽然想起帶有幹裏鏡,于是取來細細查看。在謝道韫标注的竹林位置,眼下一棵竹子都不見了,被砍了個精光。
“竹子沒了,被他們砍去紮營了。這幫狗東西,那可是四叔親手開辟的竹園。道蘊喜歡竹子,知道此事可要氣死了。”李徽惱怒道。
萼綠華道:“所以竹林不能藏匿,路線要改。我看,直接入宅便是。順牆根繞行後院,直接進去。”
李徽搖頭道:“不可。孫泰居住在東山别墅之中,戒備定然森嚴。進去之前,需要做好準備,起碼看清楚崗哨巡邏的方位和間隔。如此多的敵人在山谷之中,自然以不驚動爲上策。圍牆、門庭、後園,都是重點防衛的對象。不可輕舉妄動。”
萼綠華點頭道:“那如何是好?”
李徽指點片刻道:“還是去竹林之中。竹子雖然沒了,但是假山還在。道蘊說竹林裏邊塑景了高山流水,以震澤湖中撈出來的怪石壘砌而成。那片亂石陣可存身。”
萼綠華微微點頭道:“那還等什麽,行動吧。我可下崖,你們怎麽辦?”
李徽笑了笑,一聲令下。大春大壯等人取出繩索,拴住上方樹木之後,繩索扣在腰間,雙手抓住繩索,開始向山崖下方滑降。萼綠華點點頭,縱身而下,如一朵黑雲,從山坡之間飄落而下。二十多丈高的山壁,眨眼間她便到了下方。
小半個時辰後,李徽等人已經來到了一片奇形怪狀的亂石陣之中。周圍一片光秃秃的竹根中間的這片假山,原本叫做高山流水之景。但此刻,顯得不倫不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