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長安。
萬年秦王姚苌最近心情很糟糕。從年初開始,同苻登的一系列作戰都以失敗告終,令人不可思議。
苻登開始隻有河州一州之地,數年之間,已經往西攻占了南安郡、天水郡、平涼郡等大片隴西之地。地盤人口擴大的一倍有餘。苻登的勢力已經迫近威脅到了羌族老巢新平郡安定郡北地郡一帶,距離長安也不遠了。
問題的關鍵在于,苻登時苻氏宗族出身,雖非苻堅嫡系宗族,但是他的身份比之自己這個羌人的身份更加的令人信服。同樣自稱是繼承大秦正統,自己這個所謂的正統光是從姓氏和出身上便已經不正統了。
那苻登登基之後,打出大秦正統的旗号,吸引了無數的大秦宗族舊臣前往投奔,實力人望都在不斷地增強。而自己,不但在身份上得不到認同,自己弑殺苻堅之舉也是洗不清的污點。無論怎麽說,殺苻堅這件事自己都無法向世人解釋。
令人痛恨的是,苻堅死前死活不交出玉玺,也不肯下诏禅讓,這讓自己的處境不倫不類,尴尬無比。雖說争霸天下需要的是實力。但是實力之外的聲譽同樣重要。
軍事上的失利和威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來自于心理上的煎熬。自從入主長安之後,住在金碧輝煌的未央宮中,姚苌卻沒能得到一日安穩。
他常常在睡夢之中驚醒,被噩夢驚駭的大汗淋漓。在夢裏,他時常夢見披散着長發的苻堅對着自己露出森森白牙大笑,張着利爪要來掐自己的喉嚨。内心深處,對弑殺苻堅所帶來的恐懼感在深深的影響着他,折磨着他,令他寝食難安。
在宮中,半夜裏他總是會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響。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鬼哭狼嚎,令人頭皮發麻。可奇怪的是,問及身邊衆人,衆人卻都說從未聽到過。姚苌當然認爲,這是苻堅的鬼魂在作怪。
這一切令姚苌備受折磨。
七月裏,姚苌決定離開長安,親自前往新平郡指揮作戰。一則可以離開長安的宮殿,換個環境求得安甯。另一方面也要親自領軍作戰,挽回敗局,鼓舞士氣。
情報得知,苻登的兵馬即将攻擊新平,姚苌決意親自指揮作戰,将苻登擊潰于新平。
七月中,苻登果然率三萬大軍進攻新平郡西南胡空堡,雙方于胡空堡對峙數日,交戰數場,各有勝負。但姚苌知道,對方糧食緊缺,不能持久。于是下令堅守不戰,任憑苻登的兵馬挑釁辱罵,隻是不出。
苻登确實遇到了糧食危機,雖然他的兵馬一度以食人肉聞名天下,但那是之前能做的事。現如今,苻登已然登基爲帝,正式繼承大秦的基業,許多事都需要考慮觀感和影響。所以吃人這種事自然是不能再做了。
加之姚苌堅守不戰,想吃屍體也沒得吃,所以很快陷入了糧食短缺的危機。河州青州之地,本就是地産貧瘠之所。苻登之前靠着作戰繳獲糧草,奪關中之糧而支撐,現在姚苌提前進行了堅壁清野之策,将地方上的糧草百姓全部移到安全之所,讓苻登無計可施。
就在姚苌認爲對方必然要退兵,自己可以乘機率軍追擊對方之時,出現了奇怪的轉機。新平郡山地層大興農桑,胡空堡一帶的山野種植了大量的桑樹。本來這些桑樹上所結的桑葚到五六月便已經全部掉落,但是當饑餓的苻登的兵馬在山野中搜尋的時候,意外在山野之中發現了無數挂滿累累桑葚的桑樹林
這一下,局面立刻有了轉機,大量的桑葚足夠兵馬食用,苻登的兵馬有了桑葚作爲軍糧,軍心大振。苻登則告知兵士,這是他在軍中供奉先帝苻堅的神像,向先帝祈禱保佑的結果。将士們深信不疑,都認爲有苻堅英靈保佑,士氣高漲,鬥志昂揚。
數日後,苻登的兵馬猛攻胡空堡,包圍姚苌大營,并将苻堅顯靈的消息散布出去。姚苌見狀,隻得率軍突圍。兵馬大敗而歸,逃回新平。死傷無數。
回到新平的姚苌氣惱不已,将一切歸咎于苻堅的鬼魂作祟。七月怎會有桑葚累累,此事實在難以解釋,若非有鬼怪作祟,還能是什麽緣故?
憤怒的姚苌命人将苻堅的屍體挖出來,怒鞭三百鞭,并命人用荊棘裹着屍體下葬。他要讓苻堅在死後依舊遭受無盡的痛苦,讓他不能安生。姚苌又請來方士驅鬼除邪,搞得烏煙瘴氣。
他的一系列行爲招緻了衆人的反對,苦勸他不可如此。太子姚興建議說:越是這樣,越是會失去人心。不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讓世人生惡。不如效仿之,苻登可立神像,祈求苻堅庇佑,父王也可如此。
姚苌冷靜下來,認爲太子所言甚是。于是大張旗鼓的爲苻堅塑像,當衆親自祭拜苻堅。
在給苻堅神像祭拜之時,姚苌兀自爲自己辯解,對着神像禱祝道:“陛下,臣的所爲都是我兄長姚襄之命。升平元年,我兄長率軍和陛下交戰,兵敗身死。我兄長英魂不滅,泉下難以瞑目,于是便托夢于我,命我爲他複仇。這一切都是我兄長的命令,我作爲他的弟弟,能不遵守麽?陛下責怪我背叛,其實是誤會我了,我豈能不遵兄長之命,豈非成了不仁不義之人了麽?陛下若有心結,可泉下尋我兄長了結,而不應該怪罪于我。”
姚苌又說:“陛下莫忘了,陛下當年授我以龍骧将軍之号,親口跟我說,當年陛下以龍骧将軍建立大業,要我好好努力。臣這麽做是得到陛下許可的,陛下又怎麽能怪罪于我?陛下親口下達的旨意,我若不遵,豈非不忠?”
姚苌這麽做并沒有改變什麽。八月初,苻登兵馬繼續進攻,姚苌的兵馬繼續戰敗。姚苌晚上的噩夢依舊沒有停止,苻堅依舊常常入他夢中。一怒之下,姚苌命人将苻堅神像推倒,将神像的頭顱砍下以洩憤。過幾日又心中憤恨難當,命人将苻堅的屍體再挖出來,扒光一副鞭笞屍骨。
姚苌這種種出爾反爾的行爲,令其名聲狼藉,關中士民無不嗤笑其卑劣。原本便不佳的聲譽更加的令人不齒了。
但無論如何,姚苌占據關中膏腴之地,實力強大。苻登兵馬雖然善戰,于實力上尚不足以剿滅姚苌。雙方在軍事上的實力差距彌補了聲望上的差異。而苻登屢戰屢勝,卻也犯下了輕率冒進的錯誤。
八月中,苻登率軍轉攻安定郡。姚苌抓住機會,放棄安定,隻派尚書令姚旻率一萬兵馬拒守,自己親自率領輕騎三萬繞道奔襲苻登兵馬後方。
在苻登進攻安定郡的時候,姚苌的三萬騎兵攻克了大界城,那裏是苻登大軍的辎重重地和臨時都城。此戰殲滅苻登兵馬萬餘,連苻登的皇後毛皇後和苻登之子南安王苻弁,北海王苻尚在内的大臣将領數十人全部被抓獲。
姚苌極盡羞辱之能事,淫辱毛皇後之後将其殺死,屍體扒光衣服懸于城樓之上。将苻弁苻尚以及數十名文武官員全部枭首示衆,其中許多人都是大秦舊臣,曾經和姚苌同爲苻堅的臣子。這些人更是被姚苌百般折磨。
在放火燒了大界之後,姚苌将城中百姓五萬多人全部劫掠帶走。一路上婦孺老弱被羌兵淫辱殺害,疲敝至死者不計其數。
苻登得知消息隻能撤軍,但爲時已晚。此戰之後,苻登不得不休養生息,舔舐傷口,積蓄力量。雙方進入了短暫相持平靜時期。
但是,這一對死對頭之間的戰鬥顯然還會繼續。這隻是他們殘酷攻伐之間的短暫喘息罷了。
……
關東之地,戰火也一直沒有停歇。
五月裏慕容垂登基爲帝之後,志得圓滿,複國成功。但有些事終究如鲠在喉,比如關東北徐州和青州之地爲李徽所據,原來大燕的國土被侵占十餘郡之多,這件事讓慕容垂君臣衆人如吃了蒼蠅一般的難受。
但是,慕容垂等人也知道現在不是同李徽翻臉的時候,即便得知了大晉内部生亂,李徽也裹挾其中,調集大量兵馬南下的事情,慕容垂也否決了一些人提議乘機收複青徐部分州郡的想法。
一方面,慕容垂知道李徽的實力實在不好惹,特别是那些火器,在找到解決辦法之前,和李徽交戰并無勝算。另一方面,他需要李徽供給糧食物資,交換急需的物品以支撐龐大的軍隊和大燕的穩定。
再者,周邊還不安定。西北符篆盤踞河東,北邊劉顯和匈奴獨孤部兵馬日益壯大。西邊有慕容永這個行爲藝術家盤踞,以及關中的姚苌實力巨大。自己一旦和李徽開戰,血腥味會吸引到這些嗜血的野獸前來撕咬,屆時局面大毀。
慕容垂的策略依舊是,利用和李徽穩固的關系作爲後盾,全力清掃周邊,解決周圍的小勢力和部落勢力,将疆域往西北和北部拓展。失之桑榆收之東隅,徐青諸郡被李徽侵占,那便從别的地方拿回來,也不失爲一種補償。待實力足夠之時,再對李徽動手也不遲。
鑒于這種策略的驅動,從七月開始,慕容垂便發動了對西北方向的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