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九,徐州淮陰。
一場隆重的葬禮正在舉行,葬禮的主角是醜姑。
醜姑的死早有征兆,來淮陰之前,醜姑便一直卧病在床。她的腿疾發作,難以治愈。再加上年輕的時候吃了不少苦,身子大大的受損,底子變得單薄,所以一直無法好轉。
來到淮陰之後,李徽四處尋醫問藥爲她醫治,但是終難起效果。正所謂醫者難醫必死之人,油盡燈枯之人是無法挽回的。所以終于隻能看着她一天天的病重,熬了大半年的時間,還是撒手人寰了。
這還是悉心照料醫治的結果,否則以醜姑的病情,早在來淮陰之前便已經去世了。
對于醜姑,李徽還是頗有感情的。特别是知道了醜姑爲了李家所做的一切之後,李徽對醜姑的敬重之心是發自内心的。
當年李家家破人亡,仆役作鳥獸散,隻剩下顧蘭芝帶着年幼的自己,孤兒寡母悲悲戚戚之時,醜姑卻留了下來。她毫無怨言的撐住了這個家,在顧蘭芝還無法獨自堅持下來的時候,醜姑每日出去做苦力,跟男子一樣的做活,掙的錢糧養活顧蘭芝和李徽母子。在最艱難的時候,幫襯着顧蘭芝渡過了難關。
所以,在顧蘭芝和李徽心中,醜姑已經不僅僅是家中的仆役,她是如同家人一般的存在,是李家忠實的一員。
也正因如此,在李徽發迹之後,醜姑的地位被提升的很高。李家的媳婦們都知道這一點,她們對醜姑也執以長輩之禮,從不敢以奴仆視之。倒是醜姑自己覺得有些慌張,面對張彤雲顧青甯這些大家族出身的女郎對自己的尊敬,她倒是往往手足無措。
對于醜姑的去世,李徽自然是要隆重對待。雖然許多人并不理解李徽大張旗鼓的爲家中一名老奴進行喪葬的行爲。那是因爲他們并不了解醜姑在李家的地位,在顧蘭芝和李徽心目中的位置。
顧蘭芝對醜姑的去世傷心不已。雖在心理上早有準備,知道她熬不了多久,但朝夕相伴的義仆的去世,還是給了她重大的打擊。
對此,李徽感同身受。除了用隆重的葬禮來安葬醜姑,滿足母親提出的關于喪葬的一切要求之外,李徽也别無他法了。
在爲醜姑寫祭文的時候,李徽遇到了一個難題。他甚至不知道醜姑的姓名和籍貫,不知道她來自哪裏,家中還有什麽人。甚至連顧蘭芝也不知道醜姑的真實姓名。
醜姑活着的時候,倒也問過她好幾回。但是她自己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姓名和籍貫。唯一确定的是,醜姑是北方人,當年跟着家人從北邊逃難往南方,在丹陽郡街頭流浪。那時醜姑隻有七八歲,眼見要餓死了,被李家收留做了粗使的仆役活了下來。
因爲生的醜陋,衆人都叫她醜姑,真實姓名反倒沒人知道了,她自己也忘了。
李徽心中感歎之極,醜姑便是當下時代中一個最爲普通的百姓的寫照。他們辛辛苦苦一輩子,往往卻連姓名都留不下。就像無數無名無姓的蝼蟻一般,默默地過了一生。醜姑和其他人比還算是幸運的,起碼晚年過的幸福,不愁吃穿,受人尊敬。許多人一輩子也沒得享受。
相較而言,那些衣食足暖的貴族世家,追求名垂青史,建功立業。那和醜姑這樣的人簡直生活在兩個世界。世界的參差就在于此,人和人從來沒有平等這麽一說,所有的鼓吹平等的言語,都是騙人的。
“阿姑來家四十餘年,七八歲便入丹陽李家爲仆,侍奉李氏祖孫三代,兢兢業業,不辭辛苦。昔年李氏中落,我父病逝之時,族人争田争産,仆役四散奔逃,我母孤苦無依,難以支撐之時,阿姑毅然挺身而出,作苦力之勞,得微薄之财,供養主家,是爲義仆之典範。爲此,落得腿患之疾,疲勞折磨,留下隐患。我李氏一族,深感阿姑之恩。雖奉養恭敬,無奈天不假年,阿姑終于五十六歲,舉家悲痛,難以自抑。”
“……”
“……世人皆以貴賤貧富富美醜視人,分人爲三六九等。誠然,出身有不同,貴賤美醜貧富亦有不同。但最珍貴的乃是人的美德。阿姑雖不識詩書,不懂琴棋,但她深谙忠義之理,勤勉之道。一生操勞辛苦,博得忠義之名。比之多少高官大族之人更令人尊敬。人性之美,盡顯于此。在我看來,阿姑比之世間名士大儒毫不遜色,更可爲後人緬懷。”
“……”
“今阿姑仙去,時間再無疼愛我的阿姑,我母再無促膝夜談知心之伴也。于世人而言,不過殁一老妪,無關痛癢。于我李家而言,則痛失忠義長者,痛失家中瑰寶,何其痛也。吾丹陽李氏一族,當永遠緬懷阿姑風儀,銘記阿姑忠義之行,行效之,言仿之,不負阿姑之望。願陰間沒有病痛,願阿姑得享安甯!嗚呼,哀哉!”
李徽寫了長長的一片祭文,在安葬之後拜讀。率領全家上下,跪拜墳前,叩别醜姑。
在這樣的時代,尊卑如此分明的時候,李徽爲家中一名老仆安排隆重的葬禮,甚至親自叩拜的行爲,堪稱驚世駭俗。
對此,徐州百姓有不同的解讀。有的認爲此舉甚爲不妥,尊卑有别,再怎麽樣,李大人也不能對一個仆役如此隆重的安葬。這破壞了規矩禮制。
在這一點上,負責禮制的苻朗是主要的不滿者,他認爲壞了規矩。
更有甚者,會認爲李徽這麽做帶了個很壞的頭。帶來了不好的影響。李家仆役死了,享受如此尊榮,豈不是顯得李家雞犬升天,仆役都這般了不得。
當然,也有人認爲,這恰恰表明了李大人對普通百姓的尊重。沒有高高在上,漠視普通人感覺。李大人向來親民,由此可窺一斑。
此次葬禮在談玄院中,在官學學堂之中,在儒學院中都引發了大量的讨論。大儒名士們自會爲此辯經,就像他們之前對每一件徐州發生的新鮮事進行辯論一樣,總有各種角度去反對,也有各種角度去維護。
李徽并沒有時間去關注這些事,因爲,在醜姑的葬禮結束之後的第二天,他見到了從京城趕來徐州求見自己的謝玩。
從謝玩口中,李徽得知了謝玄的現狀。
“李大人,請幫幫叔父吧。叔父現在處境艱難。那劉牢之投靠司馬道子,背叛北府軍。叔父氣憤交加,病卧在床。上萬北府軍退于石城縣駐紮,糧饷無着,群龍無首。叔父的病情數月未得好轉,感覺已經……已經不好了。請趕快想想辦法,救救我們吧。”
面對謝玩的哭訴,李徽大爲驚愕。沒想到短短的幾個月的時間,會生出如此變故。
李徽其實對謝玄等人的情形甚爲關注。但是在謝玄率軍抵達京城之前,李徽便去青州和北徐州進行巡察慰問去了。寒冷的冬天到來,北方駐軍更加的辛苦,又逢年底,所以李徽應周澈等人之請,前往巡視慰問,嘉獎一批邊鎮将士。這一去便是一個多月,所以對謝玄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況且,京城如今經過司馬道子整肅,消息越來越閉塞。謝玄的事也知道的不多,隻知道謝玄尚在京城,兵馬也在京外的事情。
李徽心中想的是,謝玄必是要和司馬道子進行一番博弈,敲定駐軍地點。至于劉牢之背叛,謝玄生病等種種事情,李徽之事尚未得到确切消息,也沒有多加過問。誰能想到,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樣的地步。
“怎麽會這樣?爲何不早來禀報?謝大将軍的病情當真極爲嚴重麽?”李徽大聲喝問道。
“叔父不許。叔父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叔父說,他自有辦法解決。本來諸葛将軍他們私底下是想着早來徐州,向李大人禀報此事的,可是叔父不許,便也隻能作罷。便是此次我來,也是瞞着叔父的。是四叔謝汪叫我來求援的。至于叔父的病情,我們之前都認爲沒什麽大不了。但是病情持續惡化,難以痊愈,我們才意識到情形不對。病情之事,便是京城裏也瞞的死死的。司馬道子和朝廷中的人也不知道。”謝玩忙回答道。
李徽緊皺眉頭,他當然了解謝玄。謝玄不肯讓人告知自己他的狀況,那顯然是不想再自己面前低聲下氣。他的性子一向如此。或許因爲自己拒絕交還彭城廣陵而生氣。總之,個中原因不必深究,情形如此糟糕,特别是謝玄病情如此嚴重,這讓李徽有了不好的預感,心中焦躁之極。
此事當然要告知謝道韫,不能隐瞞她。如果謝玄有個三長兩短,謝道韫必傷心之極,自己也必是傷心欲絕。
李徽當即領着謝玩前往南城去見謝道韫。傍晚時分,李徽和謝玩到了柳樹巷謝道韫的住所。謝道韫看到謝玩甚是驚訝。
當謝玩向謝道韫磕頭禀報了情形之後,謝道韫當時便目瞪口呆,半晌流下眼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