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道子的行動很快爲謝汪得知,謝汪急忙叫來謝玩商議對策。
謝玩年輕,跟着謝玄雖曆練了幾年,卻又能有什麽主意?眼下謝玄将死,司馬道子又突然發難,無人能夠做主,當真是焦頭爛額手足無措。
謝汪又将消息禀報謝道韫,并且将謝玄前幾日命令高衡将兵馬拉到會稽,交給謝琰統帥的事情說了。眼下被司馬道子圍困,卻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謝道韫本就在悲傷之中,她也完全不知道如何應對。謝玄尚未離世,司馬道子便已經發難,果然是家中沒有頂梁柱,便要爲他人所欺淩了。謝玄如果去世了,當真是後果不堪設想。
謝府上下束手無策,彷徨不已。好在司馬道子的兵馬尚未發動進攻,隻是圍困了北府軍兵馬。但很顯然,他們在等待謝玄去世之後便會動手。這些兇殘之人,就像是盤旋的秃鷹,盤旋在天空上,等待着下方獵物的死去好撲下來分而食之。謝道韫更是心中悲憤。
臘月十五的晚上,謝玄被郎中判定的三日可活的最後一日。謝道韫坐在謝玄的床邊,拉着昏迷不醒的謝玄枯瘦的手無聲哭泣。
看着謝玄已經瘦的不成人形的臉,謝道韫忍不住哭訴起來。
“小玄,你不能死啊。你可知道,你肩負了謝家多少責任,謝家上上下下上百人,都指望着你撐住門楣呢。你忘了四叔臨去時的交代了麽?四叔希望你能夠成爲謝氏之主,讓我陳郡謝氏立足于世。你若撒手人寰,四叔豈不失望?家中老少又當怎麽辦?豈不是要遭人欺淩了?”
“小玄,你可知道,那些壞東西已經開始打咱們的主意了。你還活着呢,會稽王已經派兵去圍剿你的北府軍了。你要是沒了,他什麽事都幹得出來。小玄,阿姐求求你,活下來吧,你的使命未完,責任未竟,豈能撒手?你不能就這麽走了,留下這麽多的遺憾。”
謝道韫哭到眼淚幹涸,聲音嘶啞。忽然覺得手中握着的謝玄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擡起頭來看向謝玄,發現謝玄正歪着頭看着自己。
“小玄,你醒了?你感覺怎樣?”謝道韫忙擦拭眼淚,換了笑容問道。
謝玄嘴唇翕動,謝道韫忙道:“小玄要說什麽?”
謝玄用微弱的聲音道:“請……請阿姐幫我取一物。在那箱籠裏,紅色錦盒之中。”
謝道韫忙點頭,起身前往查找,在箱籠最底層,找到了那隻錦盒。錦盒上貼着紅紙,上寫:“回春丹”三字。
謝道韫當然知道這是什麽,回春丹是人将死之前可服用的一味藥物,可以減緩病痛,給将死者最後的安甯。服用此藥之後,可集聚全部生命力,讓将死之人能夠從容安排後事。
四叔臨去之前便服用了此藥,許多門閥大族之人都用此物。一來去的安甯,二來安排後事。
回春丹價格昂貴,不是普通人所能得到。大晉方士煉丹無意間煉制出此丸。其功效類似于後世的腎上激素原理。服用此丹可令腎上激素急速飙升分泌,産生起死回生的效果。但效力一過,油盡燈枯,必死無疑。
服用回春丹,便意味着必死,再無活下來的可能了。謝道韫呆呆看着那錦盒,不知如何是好。
“阿姐,請你拿來給我服用。莫要猶豫了。”謝玄的聲音像是從雲端缥缈處傳來一般,輕柔無力,虛幻空洞。
“小玄,我怎麽忍心讓你吃這丸藥?這一吃下去,便……便生死永别了。”謝道韫怔怔道。
“阿姐,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不成了,我此刻甚爲清醒,自知是回光返照之象。吃了回春丸,反倒能多活一日。不吃的話熬不到天明了。阿姐疼我,怎不讓我多活一日?”謝玄輕聲道。
謝道韫珠淚滾落。是啊,事到如今,還能如何?她打開錦盒,絨布之上,一枚紅色的藥丸赫然在目。謝道韫看着那枚藥丸,神情複雜。
“阿姐……”謝玄叫道。
謝道韫緩步走到床邊,一滴淚水落下,滴落到藥丸之上。那藥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還是消解。謝玄用盡氣力起身,伸手将藥丸抓在手中放入口中。謝道韫反應過來時,手中的錦盒已經空了,謝玄已經将回春丸一口吞下。
謝道韫手上無力,錦盒掉落在地。
謝玄長長的籲了口氣,閉上雙目。謝道韫呆呆看着他,隻見謝玄的臉色迅速的從慘白到蠟黃再到紅潤。呼吸也從急促變得平緩。當謝玄睜開眼時,他的眼神中也有了神采。
謝道韫知道,那是生命力在燃燒。謝道韫甚至能感覺到生命在謝玄身上流逝的感覺。就像一截炭火,正在最後散發着光熱,不久便會成爲一壞死灰。
謝玄緩緩起身來,沉聲道:“阿姐,我很好。請阿姐回避,我想沐浴更衣,好好的梳洗一番。”
謝道韫忙答應了,低着頭退出站在院子裏。謝玄高聲叫喊,婢女秋月等人連忙進屋,按照吩咐開始燒水搬盆,侍奉謝玄沐浴更衣。
謝道韫站在院子裏發呆,腦子裏一片空白。小翠爲她披上裘衣,低聲道:“小姐,莫要着涼了。”
謝道韫恍若未聞,隻靜靜地站在院子裏。冷月在空中照着,将她單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風吹着光秃秃的樹枝,樹枝的影子在地面上舞動着,張牙舞爪。
謝汪和謝玩聞訊而來,見謝道韫站在院子裏,忙低聲詢問。
謝道韫輕聲道:“小玄吃了藥了。”
“吃藥?”謝玩沒見識,不明其意。
謝汪卻身子一抖,他知道是什麽意思。
“阿兄自己要吃的麽?”謝汪啞聲道。
謝道韫緩緩點頭道:“是,我不能阻止他,我也阻止不了。”
謝汪點頭道:“阿姐莫要難過,這樣也好,免受煎熬。這和阿姐無關,那是堂兄自己的選擇。”
謝道韫失聲痛哭,捂着臉疾走,小翠追随而去。
……
二更時分,謝玄梳洗沐浴完畢,頭發也用幹布擦幹。秋月等人細細的爲他梳理了發髻,修剪了胡須。裝扮完畢,謝玄緩步走出房間,雖然腳步有些虛浮,但是步履從容。
謝汪和謝玩站在月光下,看着走到門廊下謝玄。謝玄大聲道:“雲度,謝玩,你們站在那裏作甚?”
謝汪上前拱手笑道:“阿兄,我們在等着阿兄沐浴更衣。阿兄感覺怎樣?”
謝玄哈哈笑道:“好的很。莫要廢話,我時間不多。從現在算起,我恐隻有十餘個時辰了。明日日落之時,我便要離你們而去了。所以,現在一切聽我的,我謝玄人生中的最後一天,有大事要做。”
謝汪謝玩心中恻然,卻又崇敬無比。誰能在人生的最後一天這般大笑?謝玄是天生的英雄,這般氣度從容,淡對生死,幾人能做到?
“阿兄有什麽大事要做?”謝玩道。
“呵呵呵,司馬道子這狗東西,居然敢對我的北府軍動手,我豈能讓他如願。謝玩,去下令,備好馬匹,召集親衛,我們去會稽王府找他算賬去。”謝玄大聲道。
謝汪愕然道:“阿兄,怎可如此?你的身子……”
謝玄擺手打斷,喝道:“謝玩,發什麽楞?還不快去?對了,下令之後,來侍奉我穿戴盔甲。”
謝玩從呆滞之中驚醒,慌忙道:“叔父,當真要……去?”
謝玄厲聲道:“糊塗東西,我的話何時不作數了?快去。”
謝玩一咬牙,大聲道:“遵命!”
謝玩轉身飛奔而去。謝玄緩步走下門廊,來到月光之下。仰頭看着天空中的冷月,長籲一口氣道:“雲度,今晚的月亮真好。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李徽這首詩寫的真好。不過嫦娥後悔,我卻不悔。靈藥已服,還後悔什麽?雲度,你說是不是?”
謝汪呆呆而立,輕聲道:“阿兄所言極是。”
謝玄大笑,舉步出了院子,消失在月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