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珪大笑道:“還是老将軍得我心,咱們根本不用理會他們,調集兵馬準備作戰便是。”
“莫慌,大王,平舒侯,你們怎麽這麽沉不住氣呢?聽我一言。”另一名老臣開口道。此人叫張兖,也是代國老臣之一。文武全才,拓跋珪頗爲倚重之人,如今任左長使,加幽州刺史之職。
聽張兖此言,拓跋珪冷靜下來,沉聲道:“洪龍老将軍請說。”
張兖拱手道:“大王,我大魏之志,自當是橫掃天下,征服萬疆。燕國慕容垂,區區鮮卑小族,不過當車之螳,不足挂齒。但不得不提的是,鮮卑人的實力依舊在我之上。我大魏這幾年在大王的統帥之下已然實力大增,然和燕國火拼,還需做好萬全的準備。老臣絕非是怯戰之人,但即便是戰,也要做好謀劃和調度。畢竟燕國并非大漠上的部族,那可是擁有着數十萬大軍的強大對手。”
拓跋珪緩緩點頭道:“以你之見,當如何應對?”
張兖道:“大王定然是不肯将良馬物資交還,那便隻有一戰。燕國新敗于徐州,也必然要在我大魏身上找回尊嚴。故此戰恐不能免。”
許謙笑道:“我還以爲,洪龍兄的意思是要避戰,原來也是知道此戰難免的。”
張兖笑道:“元遜,我大魏想要開疆拓土,大王要建功立業,則戰事難以避免。除非我大魏甘于偏安大漠草原之隅。”
許謙道:“那是絕無可能的。”
張兖道:“那就是了。我隻是想提醒大王和諸位,一旦同燕國開戰,那便是開啓了大王征服天下的征程。那可不是一場戰事便能結束的。爲此,我們做好準備了麽?我們的兵馬足夠麽?糧草物資足夠麽?戰端一起,我們便要毫無退路的打下去,将沒有停歇的時候。上上下下可有此心理準備?”
衆人緩緩點頭,沉吟不語。
“就算隻同燕國作戰,也許提前做好謀劃,調動兵馬。我們也需要時間去布置。所以,在沒有做好準備之前,何必激的燕國即刻出兵?大王,老臣的想法是,咱們不妨派出使者去燕國,穩住他們。然後調集兵馬,做好防備。若燕國就此作罷那便罷了,若他們膽敢進犯,我們也做好了準備,屆時給他們迎頭痛擊。此爲緩兵之計也。”張兖撫須道。
拓跋珪微微點頭道:“說下去。”
張兖沉聲繼續道:“其次,我們不能任由他們聯合其他勢力對我大魏進行夾擊,令我多面受敵。故而請陛下派出使者出使姚秦,同姚興結爲同盟。如今慕容垂已經一隻腳踏入關中之地,老臣認爲,姚興定然也對燕國極爲防備。最壞的結果便是姚興爲其脅迫,共同攻我。則我兩面受敵,難以應付。若再加上鐵弗部劉衛辰這條燕國之犬的騷擾,則局面大壞。故而,必須和姚興結盟交好,共同進退。有了姚秦這個幫手,鐵弗部不敢擅動,對燕國作戰也是一大助力。”
拓跋珪沉聲道:“你提的想法很好,但我恐姚秦不願結盟。即便結盟了,他們也未必會出兵。況且,我們将來是要攻占關中的,結盟之後,豈非束手束腳?”
張兖大笑道:“大王未免有些多慮,此結盟隻是形勢使然。姚秦不願出兵助我又如何?隻要他們不出兵攻我,且威懾鐵弗部不敢出兵,便達到目的了。至于以後得事情,天下哪有永遠的盟約?需要時便是盟約,不需要時,豈不是廢紙一張?何須擔心?”
拓跋珪大笑點頭道:“倒也是這麽個理。”
拓跋珪并非不知道盟約可以随時撕毀,他之所以那麽一問,隻是不想這樣的話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罷了。
“如能聯絡徐州李徽,趁着燕國和我交戰之時攻其腹背,則慕容垂必左支右拙,難以應對。”受張兖啓發,尚書崔逞也道。
“大可不必。一則李徽同我大魏毫無來往,未必信我。二則,此人同燕國頗多瓜葛。此番慕容垂大敗,李徽并非乘勝追擊,便足見他并不想攻滅燕國。若派人前往,則反而打草驚蛇,暴露意圖。”張兖擺手道。
“所言極是,不必同不相幹之人接洽,免生枝節。”拓跋珪給予了肯定。
崔逞讪讪退下,面露尴尬之色,心裏頗爲惱火。
“然則,何人肯出使燕國?”拓跋珪問道。
“臣願往。”崔逞忙上前道。
張兖道:“崔尚書不是最佳人選。此去需要分量重,能代表我大魏誠意之人,當從宗室之中選人。崔尚書雖能言善辯,但性子未免傲氣,不适合出使。此去不是同他們争吵,而是盡量拖延時間,說服他們不要用兵。畢竟,我大魏不必急于行動,再休養生息幾年,于我更加有利。”
崔逞皺眉道:“張兖,我哪裏傲氣了?你這是貶損我麽?”
張兖笑道:“我隻是就是論事。張尚書主官三十六曹,責任重大,乃是不可或缺的重臣。倘若燕國衆人翻臉,殺我使者,那可如何是好?”
崔逞聞言,倒也心中惴惴。此去确實是有危險的,既然他說自己不合适,自己何必去争。
拓跋珪沉吟思索,按照張兖的條件,能夠勝任的人也不多。而且此行有危險,不知道誰願意前往。
“大王,臣願意前往出使。”一人越衆而出,行禮道。
拓跋珪一看,卻是九原郡公拓跋儀。拓跋儀是拓跋珪的堂兄,其父乃拓跋什翼犍的第三子拓跋翰,和拓跋珪之父拓跋寔是親兄弟。在宗族關系之中,确實血緣相近。
“你去?九原公,此去可頗爲危險。燕人無信,誰也不知道發生什麽。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可不想失去你。還是另派他人吧。”拓跋珪道。
拓跋儀笑道:“這等要事,豈能假手于人?我去必能完成使命。就算死在燕國,也是爲大王盡忠而死,又有何憾?大王不必猶豫了,隻要爲了我大魏能夠雄霸于天下之事,我都義不容辭。我去定了。”
張兖在旁笑道:“郡公大義,郡公确實是最爲适合的人選。也不必擔心,隻要好好的周旋,當不會有太大的危險。豈是,慕容垂倒是很好對付,那個老邁之徒,雄心不再,又畫地爲牢,自設束縛,聽了好話便會軟化下來。其實我最擔心的還是他的那幾個兒子。慕容寶愚蠢少智,慕容麟好鬥沖動,慕容農陰險狡猾,你需防範他們便可。”
拓跋儀笑道:“放心便是。我自會相機行事。”
拓跋珪沉聲道:“既然如此,那便請九原公辛苦一趟,此行成功,便爲大功,我必不虧待你。”
拓跋儀笑着點頭,連連道謝。
随後又商議了出使姚秦的人選,許謙自告奮勇前往出使,倒也是合适的人選。之後又商議了一番後續調兵備戰征集兵馬的事宜,定下次日使者出發的日程,這才散去。
九原郡公拓跋儀回到家中,開始召集人員,準備車馬。次日一早,拓跋珪親自相送,拓跋儀一行數十人離開盛樂,往東南直奔燕國新都中山而來。
……
中山城,中山郡治所所在,如今的大燕新都所在之地。
慕容垂遷都的計劃其實由來已久,邺城雖爲大城,但幾次曆經戰火,城池破損嚴重,防禦設施損毀的七七八八,早已令慕容垂不太滿意。
而且,自從北徐州和青州四郡被李徽占據之後,邺城距離李徽勢力範圍太近,不過數百裏而已,頗爲危險。除了李徽,距離南方的晉朝勢力也極爲接近,安全方面确實很堪憂。
遠的不說,光是近幾年,便先後有謝玄的北伐兵馬兵臨城下,李徽的東府軍也兵臨城下。搞得人心惶惶。不久前的大戰失敗之後,李徽的兵馬雖未如他所言的攻到邺城,萬炮轟城。但是東府軍一度也挺進了上百裏,距離邺城也不過兩百餘裏。
都城距離邊境太近的弊端顯現無疑。
鑒于此,去年冬天,慕容垂下定決心遷都。将經營已久的中山城定爲都城。一則,中山位于大燕中心地帶,有利于向各處調配兵馬和物資,不至于鞭長莫及。二則,距離邊境敵人遠離了數百裏,且中山城周圍山川河道縱橫,有利于防禦各方之敵。
遷都之後的邺城,将讓慕容德從南方後撤,率軍駐守,頂住南方的防線。
這次大規模的遷都進行了數月,一直到今年春天才完全的安定下來。雖然中山皇宮尚未完全完工,和邺城的皇宮比起來規模也小得多,但是慕容垂卻很安心。他在新落成的皇宮大殿中大宴群臣,笑言,從此以後自己不必四處奔波,要終老于中山新都了。
就在這次宴席上,慕容寶提及了魏國一直不肯面對的事情,要求懲罰拓跋珪的無禮。慕容垂對這種煞風景的行爲很不高興,但當着群臣的面,慕容垂自然不能讓此事不了了之。他不能讓衆人知道,自己其實是準備咽下這口氣的,并不打算真的追究的。
他累了。數十年的戎馬生涯,耗盡了他的精力。此刻他隻想在新都城中安安穩穩的坐在寶座上,享受平靜的生活。
但無可奈何之下,他隻得拟了旨意,派使者再次去盛樂讨個說法。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是被架在火上烤着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