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山以南,黃河北岸五原郡。
慕容寶率領大軍于暮色時分抵達五原郡城。先頭抵達于此的慕容麟前來迎接。數日前,慕容麟率數萬騎兵抵達此處,并且迅速攻占了位于黃河以北的城池,完成了第一步目标。
“太子辛苦了,快請進城歇息。我已經爲太子準備了最好的烤羊和美酒,爲太子和諸位将軍接風洗塵。”慕容麟笑眯眯的說道。
慕容寶心情很好,笑聲爽朗的道:“甚好,聽聞陰山之南,水草豐美,此處的羊肉最是肥美。匈奴人别的不成,放羊倒是一把好手。倒要嘗嘗他們的烤羊滋味如何。”
一行人疾馳入城,當晚烤羊美酒,衆人美美的吃喝,美美的睡了一覺,消除身上的疲憊。
次日上午,慕容寶精神抖擻的起床,用了早飯,在慕容麟等一幹将領的陪同之下往南疾馳十餘裏,前往五原郡渡口查看渡口情形。
清晨朝陽初升,草原開闊。北方遠處,陰山頂雪,矗立在天盡頭。天空碧藍,白雲朵朵,氣溫溫煦,令人舒适惬意。
衆人策馬狂奔,不多時,便見前方山崖連綿,樹木蔥郁,隐約有低沉轟鳴的流水之聲傳來。這裏已經是黃河北岸,五原渡口了。
衆人沿着斜斜的小道上了山崖上方,眼前的景象頓時令人驚歎不已。但見聳立的山崖下方,黃河湯湯,滾滾東流。水面渾濁,水聲轟然,宛如一條巨龍在腳下蜿蜒遊過。此情此景,令人咂舌驚歎。
慕容寶等人驚歎稱贊良久,這才緩緩沿着山崖行到渡口位置。此處渡口乃是山崖之間的一處天然隘口,下方是一片平坦的河灘之地。這一段黃河在幾字彎上方位置,河面雖然開闊,但卻是水流最緩之處,是最利于渡河的一塊地方。
渡口水面上,停着數十艘大小船隻,以及一些奇怪的幫着圓球的木筏。數量密密麻麻,足有數百之多,占據了渡口前方的大部分河面。
“賀麟,我要你準備渡河的船隻,你怎麽就準備了這麽幾十艘?而且都是破爛船隻,大軍焉能渡河?”慕容寶皺眉道。
慕容麟躬身道:“太子,非我不願搜集船隻,而是五原郡的船隻都被魏國兵馬全部征用燒毀了。我命人搜遍了上下遊的漁村,才找到這三十幾艘船。實在是沒有辦法。”
慕容寶皺眉道:“你說,船隻魏國兵馬所征用?此言何意?拓跋珪的大軍在東邊河岸渡河,慕容農兩天前才派人禀報于我,怎地會來此征用船隻,進行損毀?”
慕容麟神色有些尴尬,低聲道:“太子,有一事我要向你禀報。太子聽後,切莫惱怒着急。”
慕容寶見他神色,心中隐覺不妙。
“什麽事,還不快說。”
慕容麟壓低聲音道:“前日我接到禀報,五天前,魏國陳留公拓跋虔率領兩萬兵馬攻克了代來城。鐵弗部劉衛辰的五萬兵馬全軍覆滅。鐵弗部已經亡了。”
“什麽?”慕容寶差點從馬上掉了下來,驚叫出聲。
周圍衆将見狀,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的詢問。
慕容麟擺手道:“我同太子有要事商談,爾等散開一旁。”
衆人隻得四散。慕容麟低聲道:“此事我尚未公布,便是擔心擾亂軍心。沒想到拓跋珪早已經拍了拓跋虔前來進攻鐵弗部,更沒想到劉衛辰居然這般不堪一擊。哎,真是教人意外。”
慕容寶緩過勁來,冷聲道:“你爲何不早禀報于我?四天前的消息,今日才說?”
慕容麟苦笑道:“太子,我便是早禀報于你,又能如何?難道太子還能半途而廢,領軍而回不成?事己至此,就算劉衛辰的鐵弗部被攻滅,我們也不能回頭了。”
慕容寶怒道:“可是計劃便完全打亂了。我們沒有鐵弗部的接應,如何安全渡河,攻擊拓跋珪?船隻被燒毀,難道說是拓跋虔他們知道我們已經到了五原郡?已然做好了準備?若是如此,我大軍奔襲五原郡的意義何在?趙王,你隐瞞軍情,恐要壞我大事了。”
慕容麟忙道:“太子勿憂,聽我解釋。我們的行蹤對方未必知曉。對岸收攏船隻是爲了防止有兵馬從此渡河。那是四天前的事情,恰在我率兵馬抵達之前。時間剛剛錯過。我率兵馬攻入五原郡城的時候,沒有任何風聲走漏。這隻是他們的預防措施罷了。他們絕不會知道我大軍已經抵達了這裏。”
慕容寶皺眉道:“你能保證?”
慕容麟道:“我以人頭擔保。昨日我還派斥候過河偵查,對岸方圓數十裏并無敵人蹤迹。倘若對方知道我大軍在此,早已經應該集結兵馬準備伏擊我們渡河了。”
慕容寶微微點頭,若真如慕容麟所言,倒是一處燈下黑,恰好和對方錯過了時間,對方并不知曉己方大軍已經在此。
“可即便如此,這幾十艘破爛船隻,又如何讓大軍渡河?”慕容寶冷聲道。
慕容麟一笑,指着渡口邊那些漂浮的奇怪之物道:“渡河未必要用船。太子,此處百姓渡河不用船也行,用的都是這種羊皮漂子。太子瞧見沒?便是那些漂浮在碼頭邊的那些東西。我親自試過了,浮力驚人,一艘丈許方圓的漂子,可載兵士十幾到二十餘人。而這樣的東西,多達數百,且簡單易造,甚至可以臨時再造出來數百隻。”
慕容寶皺着眉頭看着那些漂浮在渡口水面周圍的漂子,神情甚爲懷疑。衆人策馬緩緩下了坡道,來到砂礫遍地的碼頭上,下了馬,走向渡口邊。
渡口邊濁浪湧動,水面上全是泡沫雜物,望之令人不适。慕容麟命人将一頂羊皮漂子拉上岸來,慕容寶仔細查看,才發現那是用一個個吹了氣的羊皮作爲漂浮之物造出來的簡易筏子。一個個鼓漲的羊皮腿腳都在,活像是一個個被水泡的鼓漲的屍體。不過似乎做了某種處置,倒也沒有什麽腥臭腐敗味道。
慕容寶沉聲道:“此物當真可以載人載馬?”
慕容麟道:“太子放心。這樣的東西連成一片,可形成方圓數十步的大筏子。别說人馬了,便是辎重也可載。無非是花些功夫罷了。”
慕容寶皺眉道:“這樣的筏子,一旦被敵人以箭支攢射,羊皮漏氣,豈不是要立刻翻覆?毫無防護之力啊。”
慕容麟笑道:“這恰恰是最不用擔心的事情。對岸并無敵軍防禦,渡河不會受到騷擾。若決定要渡河,可趁天黑時分,全軍行動。隻需一輪,便可渡河人馬上幹,站住對岸有利地形,一夜便可渡河數萬。就算對方發覺,我大軍已經成功渡河,他們又能如何?”
慕容寶微微點頭。他于軍事上并不精通,這也是當初高湖竭力勸阻慕容垂不可用太子領軍的原因。領軍決策之人,決定大軍将士生死,幹系戰役成敗,豈能讓不懂軍事的人擔當?一個決策失誤,便會釀成災難。慕容麟雖然有領軍作戰的才能,但他急于建功,隻顧達到目标而不能全面考慮戰事因素,其實隻是将才而非帥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