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晉都城建康。
七月入秋,但天氣依舊炎熱無比。毒辣的陽光下,一支車隊頂着烈日進了建康東籬門,之後過青溪河畔,直抵台城府衙之地。
中書省衙門前,中書侍郎王緒站在門廊之下用衣袖扇着風,臉上滿是熱汗。見到一隊士兵簇擁着一輛馬車前來,王緒臉上堆起笑容,下了台階上前相迎。
馬車門開處,一襲白衣風度翩翩的苻朗下了車。王緒上前拱手,呵呵笑道:“苻子駕臨,有失遠迎,還望見諒。王緒有禮了。”
苻朗呵呵笑着還禮道:“王大人有禮。苻朗貿然來京,着實叨擾,該道歉的是我。”
王緒撫須笑道:“元達,咱們也别客氣了,天氣這麽熱,你遠道而來,原應該請你去館驿歇息。但相王希望我們能夠早些見面,商談事務。畢竟時間不等人,局勢緊迫,還望明白。”
苻朗點頭道:“仲業兄不必多言,我也自明白。李刺史命我前來,也正是心憂朝廷之事,急于同會稽王和朝廷達成協議,以便解決大事。至于辛勞,那可不敢。朝廷大事比天還大,我等食君之祿,自當不辭勞苦,盡心盡力。”
王緒呵呵笑道:“甚好,都是一腔報國忠君之心,那便好辦了。請入衙署,我已備茶水,爲你消渴。”
苻朗拱手點頭,在王緒的引領之下進入中書省衙署之中。
一路往後,進入後方公房之中,這裏茶水果品已經備好,并有幾名官員站立迎候。王緒給苻朗做了介紹。
“這一位想必元達是認識的,這一位是南康郡公謝大人,多次前往徐州的,你們定然見過面。”
苻朗當然認識,那是謝汪。朝廷和徐州聯絡的專屬人員。苻朗和他見過多次了。
“自然認識,苻朗見過郡公。近來可好?”苻朗笑道。
“有勞挂念,我甚好。苻子可好?你家刺史大人可好?”謝汪道。
苻朗呵呵笑道:“我自然是很好的,徐州水土養人,我無憂無慮,甚是安生。不過,李刺史可不太好。去年慕容垂悍然來攻,李刺史頭發也急的白了兩根,哈哈哈。”
謝汪敦厚,還以爲是真的,忙道:“哎呦,那可得好生調養。多慮傷身,弘度還沒到三十歲,便白了頭麽?那可了不得。回頭請人開些方子,得調理調理。”
苻朗大笑道:“有勞南康郡公幫着找些方子,哈哈哈。”
謝汪點頭,王緒卻看出來是調侃,笑道:“區區燕國兵馬,豈能令弘度焦慮?臨沂一戰,燕軍慘敗,天下震動。徐州兵馬天下揚名,破胡賊如探囊取物耳。”
苻朗呵呵笑道:“那是當然。若不是朝廷和慕容垂有和議,怕破壞大局,我東府軍早就揮師西進,攻破邺城了。呵呵呵,饒是如此,那厮也吓得遷都中山,不敢輕易啓釁了。”
王緒笑了笑,不接他的話茬。苻朗明顯是在嘲諷,朝廷跟慕容垂的暗中勾當,他們心知肚明。苻朗的話隻是點自己,告訴自己,他們可不是傻子,一切都清楚的很。
“這一位,想必元達也認識。便不用我多介紹了吧。”王緒指着一名年輕的官員道。
苻朗看着那人,那人二十許人,面色白皙,留着兩撇微髯。臉上清瘦,顴骨突出,眼眶發黑。一眼看去,便是酒色過度之相。
此人神情倨傲,看着苻朗的眼神,倒像是有些輕蔑之意。
“恕我眼拙,我倒是不認識這位大人。但不知是哪位?”苻朗道。
那年輕官員臉上現出愠怒和尴尬之色。王緒呵呵笑道:“哎呦,居然不識麽?倒是我失誤了。你們或許還真沒見過面。不過我一介紹,你便知道了。他叫庾沖,門下侍郎之職。沖之乃豪族庾氏之後,其父蘊公曾爲廣州刺史,當年爲桓溫所害,滿門忠烈。對了,你雖不認識他,但他的姐夫裏定然認識,便是徐州都督府都督,青州别駕周澈,你家刺史大人的結義兄長呢。”
經他這麽一說,苻朗頓時恍然。原來此人是周澈的小舅子庾沖。周澈在徐州的地位自不必說,和李徽共患難的結義兄弟,無人撼動其地位。周澈爲人低調,倒也并不張揚。苻朗聽說過周澈當年自毀面容隐姓埋名的事情,對周澈頗爲欽佩。但是對庾沖倒并不了解,隻從李徽口中聽到過隻言片語,知道這個庾沖投入了司馬道子門下,不肯在徐州爲官,在京城以庾氏家主的身份就任官職。
“原來是庾大人,失禮失禮。”苻朗忙拱手行禮道。
那庾沖一臉鄙夷,淡淡道:“那也沒什麽。我本就不是什麽出名的人,我那姐夫也低調的很,我們也甚少來往。不過,我庾氏之名,你不知道,便有些不該了。聽說苻大人乃秦國國滅之後投奔我大晉之人,怎可不知道我大晉的豪閥大族?就算不能全部知道,起碼也知道我颍川庾氏這等豪族才是。否則,豈非是心意不誠?鬧出失禮的笑話。不過也可以理解,你們胡族之人,自是不懂這些禮儀的。我也不怪你。”
衆人都是一愣,這庾沖說話太沒分寸,居然數落起苻朗來了。還暗諷苻朗的身份,攻擊性極強。
苻朗豈肯饒他,聞言大笑道:“我苻朗見識不廣,大晉豪族我倒是知道不少。陳郡謝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高平郗氏。乃至吳郡會稽南方各大族,都曾耳聞。倒是确實沒聽到過庾氏之名。”
庾沖大怒,冷聲道:“苻朗,你忒也無禮。難怪你們秦國會滅亡,你會來投奔我大晉栖身。你們胡族是當真不懂禮數。”
苻朗道:“我自小熟讀書籍,不敢說知書達理,卻也不比南人書讀的少,禮儀知道的多。我秦國滅亡,不是因爲懂不懂禮數,而是好戰而亡罷了,國已滅,不複再言。我不知道你庾氏之名,也算不得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吧。我現在倒是明白了,爲何我不知你庾氏之族?原來,庾氏之中有你這樣的人,顯然庾氏一門不會有大出息。然則我苻朗對德望不高之族确實是沒有了解的興趣。”
“你!好生無禮!”庾沖怒道。
謝汪在旁忙打圓場道:“罷了罷了,二位不必争執,也不是什麽大事,何必如此。咱們是商談正事的,可不是來吵架的。相王說了,要抓緊商談正事,他還等着知道結果呢。”
王緒忙道:“是啊,二位怎地見面便掐起來了。說起來,也都是頗有淵源之人。回頭見了周别駕,談及此事,豈非尴尬?沖之,你也莫要在意,元達是真不知道你庾氏,可不是故意裝作不識。颍川庾氏雖名聲高遠,但元達乃氐族之人,之前在秦國,怎會全部知曉我晉國情形。而且,元達可是秦國宗室之人,已故秦國皇帝苻堅,乃是他的叔父。身份自是不俗,你需尊重些。”
王緒其實也很惱火,今日特意讓謝汪和庾沖參與會見,本就是想利用這兩人和徐州的關系緩和局面,對會商有益。誰料想,這個庾沖居然跟苻朗見面便吵起來了,讓人無語。
“苻氏宗族又怎樣?還不是被我大晉打的大敗,連國祚都滅了。亡國之奴,有什麽可自傲的。落魄鳳凰不如雞,還不是跑來我大晉苟且?稍有自尊,都不能投奔我大晉,要知道,秦國可是我大晉滅的。”庾沖撇嘴尖聲道。
苻朗變色,冷聲喝道:“我秦國滅于自身,而非外力。你這樣的人懂什麽?我投奔的是弘度,而非你大晉,我隻爲徐州效力。”
庾沖大聲道:“怎地?徐州不是我大晉麽?”
苻朗冷笑道:“你說是,那便是。你開心便好。”
庾沖喝道:“你們聽聽,他的意思是,徐州要造反麽?不屬于我大晉所轄?這還了得?公然散布這樣的言論。”
謝汪忙道:“庾大人,不要亂說話。元達兄,莫要再說了。”
苻朗呵呵笑道:“庾沖,徐州若是造反,你有什麽好處?你脫得了幹系麽?請問,你庾氏當年被滅滿門之時,誰庇護了你?若是徐州造反,你豈不是也曾投奔反賊?受反賊恩惠?你該不會是我徐州在京城的奸細吧。哈哈哈。”
庾沖氣的面色漲紅,指着苻朗叫道:“你你你你,滿口胡言。中書大人,此人無法無天,滿口胡言,不可輕饒。當奏明陛下,将之法辦。”
王緒忍耐不住,大聲道:“好了好了,沖之,拌兩句嘴罷了,何必這麽激動。還不退下,不得多言。”
庾沖臉色漲紅,恨恨而出。
王緒皺眉歎了口氣,轉向苻朗道:“元達,給我個薄面,莫跟他一般計較。”
苻朗微笑道:“我怎會跟他一般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