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各郡主官陸續趕到淮陰。除了遠在青州的周澈和因爲身體原因和天氣原因無法趕到的北方幾郡之外,基本上都已抵達。
李徽同他們進行了深入的商讨,征詢衆人的意見。不出李徽意料之外,讨論進行的很激烈,但衆人的意見并不統一。
一派官員認爲,借此機會擴大地盤,拯救朝廷,于公于私都有極大裨益,當可爲之。而另一派則認爲,卷入同桓玄的戰争并不明智。徐州獨立于朝廷之外,無需同司馬道子這樣的人做交易。幫助司馬道子擊敗桓玄,對徐州并無好處。司馬道子隻是權宜行事,事後必然翻臉。
兩派官員各有各的道理,争執不下,難以定奪。會議開到最後,衆人反而都等着李徽做出決定了。
李徽有些無奈,本想借助衆人之力,商議出一個辦法來。但現在看來,決定還要自己做。
這幾日李徽自己也深思此事,權衡再三,心中其實也有了一些計較。既然衆人意見分歧,那也隻有自己做出決定了。
“諸位的意見各有道理,一時難以定奪。但時不我待,總要做出抉擇。前日李榮已經派人前來禀報,桓玄大軍已過雷池,抵達石城。距離廬江郡和樊城郡不過四百餘裏了。他們的先頭水軍,已抵廬江郡前沿區域,大有乘勢進軍之勢。若再不做出決斷,恐措手不及。”李徽對衆人道。
海陵郡太守陶定大聲道:“主公,我等既然意見不一,便請主公定奪便是。其實,這等事本就該主公決斷。主公叫我們來商議,其實大可不必。将來也是如此,大事上,主公自做決斷,免得衆人七嘴八舌的意見不一。”
苻朗附和道:“陶公所言極是,主公決斷便是,那裏需要這般呱噪?當今之世,誰能同主公智謀相比?主公無非是不想讓人說你寡謀獨斷罷了,主公大可放心,沒人會這麽想的。”
“對對對,正是如此。主公定奪便是。”衆人紛紛道。
李徽笑着擺手道:“諸位,不可如此。人非聖賢,豈無錯謬之處?兼聽者明,成大事者,都是集衆人之力,而非獨斷專行。有句話叫做,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衆人一起出主意商議,那可頂得上多少個諸葛亮呢。”
衆人都笑了起來,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的說法,他們還是第一次聽到。
“主公勿要多慮,當斷則斷便是。”荀康道。
李徽點頭道:“好,既然如此,我便将我的想法說說,諸位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那便提出來。”
衆人聞言,皆全神貫注靜聽。
李徽起身走到堂下,站在衆人面前沉聲道:“司馬道子大敗之後,我的判斷是,朝廷兵馬元氣大傷,士氣低落。一旦桓玄大軍抵近京城發起進攻,必克京城。司馬道子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才開出這麽優厚的條件來誘我出兵,助他抵擋桓玄。他希望借我之力,拉我下水,這一點我們都清楚,連那日前來見我的王緒都沒有否認。”
“他想的倒美,我徐州難道是他可以任意指使,爲他所用的麽?慷朝廷之慨,以小恩小惠騙我出兵,拿我們當什麽了?狡詐陰險之徒。”趙墨林大聲道。
他是堅定的不出兵派,和苻朗一樣的想法,适才争執之時,這兩人嗓門也最大。
李徽擺擺手微笑道:“墨林兄稍安勿躁,聽我把話說完。”
趙墨林拱了拱手,閉上嘴巴。
“司馬道子此舉乃是陽謀,他知道我們對江北之地有興趣,故而才抛出這個誘餌,也算不得是狡詐陰險。這就像是一筆交易罷了。然則,我們要權衡的是這筆交易于我徐州而言是否劃算。利弊肯定都有,要看利大于弊還是弊大于利。首先,倘若我們出兵的話,可得江北之地,這對我徐州将有極大的好處,之前諸位也談到了裨益之處,便不做贅述了。但前提是,我們要戰勝桓玄才可。一旦戰敗,一無所獲。然則,我東府軍能夠戰而勝之麽?”
“桓玄算什麽東西?我東府軍天下無敵,打他們還不是手到擒來?”鄭子龍大聲道。
此言得到了從彭城廣陵趕來的朱超石和朱齡石兄弟的大聲贊同。
李徽道:“莫要小看桓玄,桓玄能兩度擊敗朝廷大軍,足見荊州軍戰力不俗。那可桓溫帶出來的兵馬。我們所倚仗的火器,他們也有。他們的水軍也足夠強大。桓玄坐擁梁益荊江豫五州之地,人口幹萬,兵源充足,資源充足,豈是可以小觑的。對我們而言,那絕對是勁敵。當然,我對東府軍有信心,但全面交戰的後果,必是兩敗俱傷。兩敗俱傷,誰可得利?自然是司馬道子。若我徐州兵力遭到重創,别說江北之地了,便是徐州諸郡恐怕也難以保全。對此,要有充足的認識。”
衆人聞言沉默不語。确實,後果是難以預料的,打仗的勝敗除了實力之外,還有諸多的偶然性。桓玄的實力足夠,在各個層面上都是具有相當的實力的,否則司馬道子也不至于兩度西征都失利。主張出兵拿地的一派可沒想到失敗的後果。若東府軍遭受重創,司馬道子翻臉不認人,則偌大徐州如何保護?大好局面豈非喪失殆盡?
見衆人皺眉沉默,李徽笑道:“我說的這些隻是提醒諸位這其中可能的風險,倒也并非便會如此。倘若我們不出兵,結果又當如何?首先,三郡之地我們隻能拱手相讓,那裏的礦産資源我們也無從獲得。我們是否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其次,桓玄可能會攻入京城,司馬道子難以抵擋。桓玄打出的旗号是匡扶社稷鏟除奸邪,爲先帝報仇。這可能會得到民心的擁戴。大晉将爲他所掌控,我們又能否接受這樣的結果?桓玄掌控了朝廷之後,是否能夠容忍我徐州的存在?會不會對我們下手?”
荀康緩緩道:“讓出三郡已經無可接受了,況且桓玄野心勃勃,怎會如他所言是爲匡扶晉室而來,他是要篡位的。我們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他解決了司馬道子之後,必會攻我徐州。”
李徽微笑道:“那就是了。如此一來,殊途同歸。出兵和不出兵,我徐州終将難以避免最終一戰。既然如此,我們還有什麽别的選擇麽?我想,我們既不能放棄三郡之地,也不能幫司馬道子同桓玄火拼。這看似是個矛盾的抉擇,但未必不能做到。我認爲,增兵三郡之地做好交戰準備,同時,如果桓玄明智的話,他會主動找我們溝通借道。屆時,再同他做一筆交易便是。”
“主公之意,豈非是既要又要?”苻朗愕然道。
李徽呵呵笑道:“正是,我全都要。我要三郡之地,也要江北之地,我還要避免同桓玄的交戰,造成兩敗俱傷的局面。當然,未必能夠成功,但我覺得可以一試。反正最終的結局都難免一戰,何不加大賭注,盡情一試?”
陶定沉聲道:“主公其實已經做出了抉擇,放棄司馬道子了。然則,桓玄進京,大晉豈非要亡?主公考慮過後果麽?桓玄最終還是要對我們下手的。”
李徽沉聲道:“司馬道子咎由自取,我們要尊重他自己的選擇,他已失民心,敗亡是遲早的事。至于桓玄要怎麽做,那便是他的選擇了。倘若他當真是爲了匡扶社稷而來,則是明智之舉。他若想要篡奪大晉國祚,我們也不必爲他操心。每個人都要爲他的行爲承擔後果。”
荀康在旁撫須道:“桓玄若篡位,則我們求之不得。以他的聲望和根基,必盡失民心。那反倒是我們的機會呢。諸位,這裏邊有個先後次序的問題。司馬道子篡奪大位和桓玄篡奪大位的後果是不同的,司馬道子畢竟是晉室之人,而桓玄是外人。一個是謀位,一個是篡奪,不可同日而語。”
衆人紛紛點頭。荀康的話已經說的很明白了,司馬道子是有資格成爲大晉皇帝的。不管他幹了什麽,他若奪位,奪得是他司馬家的皇位,那屬于内部問題。就算指責他的行爲,但于晉室而言,卻是換湯不換藥的。而桓玄若篡位便不同了,那是改朝換代,那是謀逆篡位之舉,會遭到大晉天下人的一緻譴責和反對。
對徐州而言,畢竟頂着大晉臣子的帽子,不能走篡奪那條路。若桓玄篡位,那徐州便沒有半點心理負擔了。将來主公起兵,便是奪桓玄之位,而非謀大晉社稷了。讓桓玄去滅了大晉,反而是件好事。
“嘿嘿,這麽看來,我們不但不能阻止桓玄進京,之後反而要默許他鼓勵他做一些事情,不要因爲忌憚我們而不敢爲之。”苻朗沉聲說道。
衆人一片嘩然,但又猛然醍醐灌頂一般露出會意的微笑來。是啊,桓玄若不敢篡奪大位,反而要鼓勵他才是。他隻有走出了那一步,才符合徐州的利益。
主公一直在争霸天下之事上猶猶豫豫,不肯表态,也不肯行動,其中一個原因便是不肯背負篡奪的罪名,不肯喪失民心。桓玄便是替主公開路的那個人。
由此,放桓玄攻京城似乎是必爲之事了。
李徽不置一詞,隻是微笑。荀康苻朗等人是明白人。自己心中的盤算都被他們猜對了。但有一點李徽和他們想的不一樣。李徽認爲,大晉還沒有到終結的時候。民心民意還沒有到完全抛棄大晉的時候。無論是誰,想要靠着武力和一時的強大奪得天下,那都是不長久的。真正的長治久安需要人心歸服,百姓認可,需要名正言順。
要結束這時代的亂局,還有許多事要做,絕非一蹴而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