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城的百姓很快便得知了大燕皇帝慕容垂要巡遊都城的消息。這對于百姓們而言無疑是一件大喜事。
兩個月來,關于慕容垂病重的消息流傳于街市,說的有鼻子有眼。這無疑讓本已經低落的士氣民心雪上加霜。太子無能的情形下,陛下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大燕的前途将是一片昏暗。
所以,得知慕容垂出宮巡遊的消息,百姓們心中頗爲歡喜。這說明大燕皇帝無恙,并沒有那些極端傳言所說的什麽慕容垂其實已經病故了,隻是秘不發喪而已。而且,能見到慕容垂,也可判斷慕容垂的身體狀況如何,精神狀态如何。
大燕如今的主心骨便是慕容垂,百姓心中的砥柱也是慕容垂。盡管慕容垂曾一度給關東百姓帶來了災難和痛苦,但是慕容垂依舊是大燕上下無可撼動的心理上的堅強依靠。他的聲望和威名無人能及。
白雪皚皚的長街上,百姓們紛紛聚集在道路兩側。天氣極寒,他們凍得哆嗦着,鼻子紅紅的,口鼻噴着長長的白汽,就像是路旁站着的一排排冒着熱氣的開水爐子。
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向着道路的盡頭看,等待着慕容垂車駕的到來。
很快,騎着高頭大馬的衛士們飛馳而來,手中的長鞭在地上抽打着,濺起渾濁的雪水。大聲呵斥着讓百姓們保持陣型,不得越過路旁的水渠,保證道路暢通。
沒有人介意被雪水濺在臉上這件事,他們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在道路盡頭方向。因爲他們知道慕容垂的車駕要到了。
不久後,百餘騎盔甲鮮明的騎兵雜沓而來,戰馬呼哧呼哧的噴着熱氣。馬上騎兵身材偉岸,挎着長刀目不斜視的走過。然後人群開始騷動,他們看到大燕皇帝陛下的辇車。在黃羅傘蓋之下,一坐一立有兩個人在車上。那坐着的身着黑色裘衣的偉岸身形,便是慕容垂。
人群山呼海嘯起來,百姓叫嚷了起來。幾個月來的擔心化爲烏有,因爲他們看到慕容垂精神奕奕,身材飛揚的朝着他們揮手緻意。
“陛下!陛下!”
“我們給陛下磕頭了,上天保佑陛下安康,保佑我大燕。”
“陛下,陛下!”
許多人叫喊着,跪倒在雪地裏,不顧寒冷磕頭如搗蒜。慕容垂在關東之地的聲望,絲毫不亞于後世頂流小鮮肉。那些萬幹少女哭喊猛撲的場面跟眼下的場面相比不過是小兒科。
亂世之中,對強者的崇拜是必然的。慕容垂這樣的強者,無論身份地位功勳戰績都是所有人津津樂道的談資。更何況關東之地燕國統治了多年,根基本就深厚,民意本就紮實。
其實,從南渡之後,北方的大部分遺民早已在多年被胡族的統治之中接受了現實。大晉朝廷認爲的所謂北方遺民心向大晉的想法,其實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慕容垂微笑着揮手,他的心潮澎湃,激動的想要咳嗽。但是他竭力忍住了,隻用幾聲閉口的悶咳緩解不适。他知道,此時此刻自己不能做出病态,不能讓百姓們看出自己的脆弱。雖然其實從去年秋天開始,他便感覺到身子疲乏,身體諸多不适。但是,今日是要向百姓展現自己無恙,無論如何也要打起精神來。
“道佑,看到沒有?我大燕子民,對我慕容氏尚未失去信心。你看看他們,過了這麽多年的苦日子,依然相信我們。我們自己又豈能放棄?要倍加珍惜民心,努力進取才是啊。”慕容垂對站在身旁的慕容寶沉聲說道。
慕容寶躬身點頭,他心裏也頗爲激動。百姓們如此的熱情,雖然這是父皇的個人魅力,但這是大燕的根基所在。特别是在眼下,依舊如此,這也給了他極大的信心。
“父皇,兒臣愧對他們。”慕容寶道。
慕容垂皺眉道:“朕今日要你陪着朕巡遊,不是聽你這些話的。朕是要你看看,我大燕并沒有倒下。你也不能倒下。你是大燕太子,大燕的未來在你身上。人豈能因爲一次失敗便倒下。若是如此的話,朕在十幾年前便已經倒下了。”
慕容寶咬牙點頭道:“多謝父皇,兒臣受教了。”
慕容垂又道:“不經艱難,難以成人。十萬将士的血不能白流。你若能因此而領會到什麽,醒悟過來,那麽便是莫大所得。朕老了,你必須頂起這一切,不能讓我大燕倒下,明白麽?”
慕容寶咬着牙道:“父皇,兒臣已然醒悟了,過去的兒臣已經死了,現在是全新的我。我必不會讓父皇再失望。”
慕容垂點點頭,沉聲道:“失望?我倒也沒失望過。我慕容垂縱橫數十年,做過的錯事也不少,經曆的艱難也不少。但我從未後悔過,也沒對自己失望過。道佑,就算敗了又如何呢?我慕容氏經得起失敗。可以失敗,但不能絕望,不能不振作。當今之世,強者生存,沒有人會可憐你,施舍你。你看看那李徽,有什麽本錢?如今不也雄霸徐州,做出了一番氣象。所以說,事在人爲,永遠都有轉機,隻要你肯忍受痛苦,保持一顆堅定不移的心,便沒有什麽能打倒你。”
慕容寶咬着牙,啞聲道:“父皇教誨,兒臣銘記于心。”
慕容垂點點頭,臉上露出笑容,轉向街市上的百姓揮着手。
車駕繼續前行,後方百姓追逐着車駕,一路跟随。前方是朱雀大街廣場,這是中山南門廣場,開闊無比。廣場上的積雪已經被掃除,兵士們已經圍好了警戒線,廣場中間搭了一座十幾丈方圓的一人高的木台。
慕容垂的車駕在木台之側停下,數百騎兵衛隊策馬立于高台周圍。慕容垂舉步下車,慕容寶欲伸手攙扶,卻被慕容垂手肘一揮,擺脫了他的攙扶。随後慕容垂邁着雄健的步伐,一步步的登上了木台。
周圍的百姓迅速集聚而來,很快集聚了數以萬計的百姓。中山城全城人口不到十萬,在這廣場上的便有近三萬之多。
人群呼喊着,擁擠着,所有的目光都投射在木台上的慕容垂身上。兵士們揮舞着皮鞭驅趕着,讓他們保持在警戒線之外。任何身上攜帶可疑物品的,類似弓弩等遠程攻擊武器的人,都會被如狼似虎的衛士撲倒在在地上抓捕起來。場面一時混亂嘈雜無比。
慕容垂站在木台中間,向着四周緩緩伸出雙臂,做出了一個下壓的手勢。仿佛在一刹那間,有人按下了靜音鍵,廣場上的嘈雜人聲迅速停止,變得雅雀無聲。
慕容垂滿意的點頭,對着黑壓壓的人頭和無數張激動的面孔拱手而笑,露出他招牌般的金牙,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諸位百姓,我大燕的子民們。朕是慕容垂,朕來看你們來了。”